第79章
修仙界的法器多如牛毛,但大多是御敌防身之流。这缠丝镯可以仿制金丹级别的气息,甚至能骗过高阶修士的灵识探查,无论是遮掩伤势、规避险境,还是进入有修为门槛的场合,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最珍贵的是,炼制之法早已在修仙界失传数百年,如今知晓世上还有这般法器的人都已寥寥无几,更别提锻造了,即便是集炼器宗举宗之力,也未必能找出一件。
他家本就是修仙世家,虽不及纪家那般声名显赫,在本地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缠丝镯原是族中特意为那灵力微薄、却不得不时常抛头露面的嫡系子弟预备的,一代代传下来,与传家宝无异。
应昭为了它,软磨硬泡了两天,甚至立下了一年内晋升到四转金丹的誓言,再加上母亲在旁吹了不少枕边风,这才总算得偿所愿。
临走前,母亲便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叮嘱道:“昭儿,你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可得先带到家里来,让娘替你把把关。”
应昭闻言一愣,连忙摆手:“娘,您想到哪儿去了!我都说了,这是师兄受了伤,暂时用它来遮掩气息的。”
“我还不了解你?”母亲笑得意味深长,“打小起,你也就对看上眼的小姑娘,才肯这般费心费力。”
应昭被说得脸颊一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讷讷应下。
一直到回了天隐宗,他脸上的热意才散去了些。不知纪师兄到底是受了什么伤,竟会落到修为尽散的地步。但不知为何,就算知晓师兄如今处境艰难,他总笃定师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那可是纪云谏啊!
这样想着,应昭加快脚步踏入了纪云谏的院落。
恰逢一场急雪簌簌落下,满院青瓦、阶前梅枝皆覆了层银白。
而院落中央,纪云谏正手持霜寂立于一片素白之中,细雪落满肩头。
霜寂剑曾是何等风光。
它随纪云谏走遍了五湖四海,剑光湛湛如月,剑气锋芒毕露,是整个修真界都数得着的上等灵宝,谁见了不赞一声好剑。
可此刻,它静静躺在纪云谏手中,失去了所有灵力加持,看上去与寻常铁剑别无二致。
纪云谏仅凭凡人之躯挥舞着剑招,一招一式单薄得近乎可笑,没有往日磅礴的剑意,没有望而生畏的杀气,甚至连破风的剑鸣都偃旗息鼓。
应昭住了脚步,独自站在一旁。
他曾亲眼见纪云谏御剑斩敌、剑气化虹的场面,是那般的惊才绝艳、风华无双,让他当年毫不犹豫就选择了剑修。可此刻立于漫天飞雪中练剑的纪云谏,褪去了所有光环,只余下几分难以言说的萧瑟。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还是纪云谏先停下来,他收剑伫立雪中,远远望着他:“师弟为何不上前?”
一时之间,在应昭眼中,天地间苍茫的白色间,仿佛只剩下了一屋、一人、一剑。
应昭这才如梦初醒般快速走上前,从锦囊中取出手镯,对着这位他仰慕已久的师兄第一次说了谎:“这手镯需得配合专属法诀方能起效,不如我来替你戴上,免得失了效果。”
纪云谏听了也没怀疑,只是伸出手,他的语气依旧温柔:“那就谢过师弟了。此事先不要对外声张,就连迟声也不必透露,我不想影响他大比的心情。”
应昭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纪云谏覆着薄雪的发上,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音中的恳切:“师兄,还有没有别的我能帮上忙的?不管是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只要是应昭力所能及的,必定全力以赴。”
纪云谏闻言却并未作声,不是回绝,胜似回绝。
手镯是不知名的墨银色材质,内里厚重,外侧却细细雕了精巧的缠枝纹,枝蔓交错缠绕,整体看上去古朴又不失别致。
应昭伸手时,先触到了纪云谏腕间的凉意。这个冬天对于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来说,确实太冷了。
佩戴间,他的手指蹭过纪云谏腕内侧,那里接近脉搏,较之其余地方温热了许多。纪云谏并未显露半分不自在,只是配合着他的动作抬了抬手,触感像是根一触即分的羽毛。
应昭抬眼瞥了眼纪云谏,对方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润沉稳,这举动不过是师兄弟间再正常不过的配合,他坦然的态度,衬得应昭那点莫名的悸动十分多余。
乌润的镯身紧密贴合着纪云谏的手腕,将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衬得愈发利落。应昭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落在他微微突出的桡骨上。
他从前总觉得,好看的手应该是纤细的、柔若无骨的,却从未想过,原来常年练剑的手腕是这么有力,偏生又透着一种难言的英挺好看。
他目光又落在自己小麦色的手上,同样是日日练剑、常年修炼,怎么自己的瞧着就那般蠢笨粗粝、半点没有清隽利落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纪云谏几眼,正想收回手时,院门被从外推开。
迟声抬眼瞥见院中二人,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闪而过。随即他便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无波澜地径直越过他们,踩着地上的积雪朝屋内走去,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纪云谏望着他进屋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何时回来的?”
应昭摇了摇头:“迟师弟如今修为远在我之上,气息收敛得极好,我也不知他是何时归来的。”方才那般近的距离,他竟也没提前感知到半分动静。
若是按以往,应昭此时已经识趣地离开了,然而今日不同,许是亲眼看到了纪云谏不为人知的落寞模样的缘故,他竟生出了想多陪师兄一会的想法。
他收回还停留在纪云谏腕间的手,却没有转身离去,只是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轻声道:“师兄,外面风大,不如进屋再说?”
纪云谏不疑有他,二人一起走进屋内。
屋内的炭火盆边正温着一壶热茶,纪云谏如今越发畏寒,特意早早燃上了暖炉。
他先应昭一步走进来,迟声正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瓷杯,目光却只落在窗外,神色冷淡。
应昭跟着进屋,反手掩上厚重的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迟声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模样,仿佛方才院中之事从未发生;纪云谏则下意识走到离炭火更近的地方,火光映得他的脸上多了些血色。
“外面雪下得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纪云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将杯子从迟声手中讨过来,给他倒了杯热茶。接着又给应昭倒了杯:“师弟也坐,不必拘谨。”
应昭应声坐下,刚在迟声对面落座,就见迟声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视线落在纪云谏腕间的手镯上:“公子何时戴了这么个物件?看着倒有些沉。”
这话一出,应昭抬眼看向纪云谏。只见纪云谏大大方方地将镯子示于迟声,语气自然:“应师弟借我一用的,说是有护身的用处。”
迟声“哦”了一声,竟真的没再追问,他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滚烫,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般,径直抿了一口。
纪云谏瞧着,不由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这茶刚沏好,还滚烫着,也亏你喝得下去,仔细烫着舌头。”
他说着,将杯子放到一旁稍凉,又重新给迟声斟了半杯温茶,动作熟稔,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照料。
应昭坐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对劲。
他和纪云谏慢慢聊着天,大多是些宗门琐事趣闻。迟声就坐在对面,像幅沉默的美人画,既不插话,也不多看,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色依旧冷淡,倒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剑法上。应昭顺势提起自己的困惑,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求教:“我最近练剑,总在收尾处稳不住力道。纪师兄先前曾指点我,说‘临阵收招,当如寒江凝水,稳而不滞’,可我琢磨了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落到实处。”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迟声忽然抬眼看向他,冷不丁开口:“应师兄倒是记性好。我记得,纪师兄当初也曾对我说过,‘剑势如潮,需懂收放,潮涨则破敌,潮落则藏锋’,多亏了师兄这点拨,让我一下子就有了进益。”
这话一出,方才还缓和的气氛又冷了下来。应昭愣了愣,不知迟声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接不上话。
纪云谏只好打圆场:“你们各有剑路,不必强求复刻旁人的法门。实战最忌生搬硬套,顺着自己的本心出剑,便是最好。”
说着,他转头看向迟声,眼底带着点笑意:“说起来,小迟还是第一次这样叫我师兄。”
迟声像是被这话戳中了,猛地闭了嘴。
应昭瞧着这一幕,心头的怪异感更甚,却也为气氛的缓和悄悄松了口气。
纪云谏就算失了灵力,对剑招的理解,不说数一数二,也是万里挑一的程度。应昭提出的困惑,他都一一拆解开来,没有故弄玄虚的晦涩言语,只凭着对剑道的洞察,用最直白的言语点透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