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师兄这话倒是没说错。”应昭深以为然地点头,想起去年遇到的对手,忍不住说起了闲话,“去年我就栽在一个擅长伪装的修士手里,明明修为不如我,却故意示弱引我放松警惕,最后趁我不备偷袭得手,现在想起来还憋屈!”
他话头一转,回忆着说道,“去年大比最终拔得头筹的是万剑谷的沈清寒,此人是冰灵根,已达七转金丹,修炼的《寒川诀》是天剑谷镇谷功法之一。他以灵剑配合功法,接连击溃数位金丹修士,其中两位还是五转金丹,全程没给对手留半分喘息机会。虽说他今年已满二十,但他有个师妹苏清瑶,跟他修炼同系功法,今年也参赛了,得重点留意。”
纪云谏正专注在竹简上记录,体内灵力运转忽然滞涩了一下,起初他没太在意,可下一刻,丹田深处就传来一阵隐约的坠痛。
这痛感不似骤然爆发般猛烈,却像决了堤的江河一般,顺着他的灵脉一路蔓延,从丹田直到心间。他胸口发闷,肩膀不自觉地绷紧,握着笔的手也开始发颤。
原来,纪云谏本就无法正常储存和运化灵力,全靠系统提供的额外助力,才让他勉强能像往日一样修炼。自从系统离开后,支撑着他灵脉和丹田的外力也逐渐抽离,随着离开的时间越长,他体内的灵力就越发凌乱。
应昭哪知晓其中隐情,只瞧见纪云谏原本惨白的脸色,此刻因急促的喘息染上层反常的绯红,他眉峰紧蹙着,呼吸声逐渐加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应昭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像是被谁用力攥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快步倒了杯温水过去,目光紧黏在纪云谏脸上:“师兄,你脸色实在太差了,要不你先到我屋里歇一会,剩下的我晚点再和你说?”
“无碍。”纪云谏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从储物袋里摸出枚清心丸,就着应昭递来的温水咽下。药力慢慢在体内化开,像是被火燎过般灼痛的经脉总算是平复了些。
若真如他所猜测,那自己的状态只会是越来越差。系统若不回来,别说是灵力,就连性命也保不住。
“继续吧。”纪云谏垂眸看向竹简,凝神良久,却久久没再落下一笔。
“排第二的是风清殿的苏秋雁,六转金丹,是少见的金、风双灵根。风系修士本就以灵巧取胜,她还把风系步法和金系剑招揉在一起,速度快得惊人,不少对手根本来不及看清她的身影,就已被斩于剑下。”
“第三名是玄天府的孟俞烈,同样是六转金丹,雷灵根,武器是一柄能引雷的战锤。他性子暴躁,出招刚猛,若不是有长老出手相护,差点一招就让对手送了命。”
……
纪云谏将他所言尽数记下,两人聊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正午时分,才将应昭印象深刻的参赛修士信息整理完毕。
秘境中萧含章的身影忽然浮现在纪云谏眼前,他心中掠过几丝探究,缓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枫岭观萧含章?”
应昭仔细回想了一番:“未曾听过。”
纪云谏若有所思,每年宗门大比,总不乏这类出自野路子的天才,萧含章大抵也是如此。正想着,气血又开始翻涌,他忍不住偏过头轻咳起来。
应昭见状,忙上前扶住他:“纪师兄,我扶你进去歇息吧。”
纪云谏摇了摇头:“无碍。今日多谢师弟了,不知可否再麻烦师弟,送我回小院?”
应昭知他性子执拗,便不再多问:“师兄和我客气什么。”
纪云谏院外的传送阵尚未来得及修缮,应昭只得半扶半搀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周遭弟子投来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些隐晦的打量,应昭只得特意用术法掩去了纪云谏的面貌,将他护在身后,高声道:“看什么?”那些目光才悻悻收回。
可宗内人多口杂,不出半日流言便悄悄传了开。起初只是“有人受了重伤,被应昭护送回来”,可经众人闲谈时添油加醋,渐渐就变了味。
“听说那人气息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应师兄撑着才走得动路。”
“瞧应昭护得严实,说不定是哪位要紧人物。”
到最后,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矛头竟直直指向了纪云谏。
“你们忘了?纪师兄前段时间犯了事,被长老罚去极寒之地思过了,那地方哪是人该待的?”
“难怪最近都没见他出来,怕是真的留了隐疾……”
“什么隐疾,我早就听说了,他本就灵根受损,修为早就不行了,这次怕是彻底垮了。”
纪云谏却不知外界在流传些什么,他看着摆在桌上的冰魄兰,心神悬而未决。
约莫半炷香前,应昭护着他回了小院。
他从锦囊中取出了这兰草,想一探它是否真如古籍中所言,有修复经脉的奇效。
手指刚触到叶片,一股精纯的药力便穿透了皮肤,循着受损的经脉一路游走,体内的胀痛感逐渐减轻。可下一瞬,丹田处就传来了股细微的异动,系统残留的那点能量,竟在药力的浸润下近乎消融。
纪云谏一顿,当即松开了手。他垂眸盯着兰草,不过数息就想通了关键之处,冰魄兰药性纯粹,既能修复经脉,也会彻底除去体内的异质。
那印记是系统为他重建丹田的根基,也是他能承接住灵力的依托。
一旦印记被抹除,即便经脉修复得再完美,也不过是条空荡的通路,灵力流转到丹田,只会像泄洪般四散逸开,他又会成为那个连最简单的术法都催动不了的废人。
紊乱的灵力在受损的灵脉里流窜,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承载极限在逼近,或许下一刻,或许再过几日,这具身躯便会彻底垮掉。
这几日内,系统能回来吗?
他甚至不确定,系统是否真的还会回来。
死,对曾经的他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与其沦为灵力尽失、任人指点的废物,不如体面地死去。这也是他当初宁愿选择让系统给自己重建丹田,也不愿直接续命的原因。
那时他想的是,若有一日连系统都靠不住,他宁可身死,也绝不做任人怜悯的籍籍之辈。
可如今,他不敢死。
脑海里先是闪过了母亲的脸,若自己就这样死了,母亲好不容易才重拾的斗志定会彻底破灭,说不定还会自责是她没有护住自己,余生又要在痛苦与绝望里挣扎。
紧接着,迟声的身影也浮现出来。
与他许诺过的事情,还有许多未曾做到。他那般肆意的性子,若没有自己约束着,还不知会捅出什么篓子来。池宴固然能护着他,但是他与池宴的关系也难称作是密切,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这般想着,纪云谏自觉早已没有了先前的洒脱,只剩下了瞻前顾后和举步维艰。可一个人若是没有了放不下的人和事,那和一具空心的壳子有什么区别呢?
想的是通透,可真要做下决定,又没有那么容易。
纪云谏收回目光,他没有再看那冰魄兰,只是动作干脆利落地将木匣盖合紧。
应昭第二日再来小院时,先在院外站了片刻。
院中静得很,没有传来以往常见的练剑声,反倒飘着一缕极淡的兰花香。
他抬手叩门,里面传来纪云谏的声音。
推开门,纪云谏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阳光落在他侧脸,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这画面安静又祥和,可细瞧便知,书页已停在同一面许久。偶尔有风吹过,书页被吹得抖动,他才像猛然回过神来,抬手又翻过一页。
随着走近,应昭心中一惊。哪怕重伤的修士身上也会有灵力波动,可是纪云谏周围空空如也,就像是……就像凡人一般。
应昭目光落在了桌案上一只空木匣上。
一堆疑问在脑子里打转,按以往的性子他此时已经问出口了。可话到嘴边,瞥见纪云谏捏紧的手指,他又猛地咽了回去,只如常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云谏闲聊着,和他说宗门里的新鲜事,说凌仙阁新出的小玩意,刻意避开了和修炼相关的话题。
言语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纪云谏身上瞟,再三确认了他已经灵力尽失的事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应昭看纪云谏神色平稳,才起身告辞:“纪师兄你好好静养,我改天再来看你。”
走出小院,他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看纪师兄这般模样,定是不愿被旁人察觉此事。他记得族里有一只缠丝镯,佩戴后便能模拟金丹期灵力波动,只要不被旁人贴身以灵力细查,难以窥破其中端倪。
可那镯子是祖上传下的灵器,向来只许族内子弟自用,等闲绝不外借。想从父亲手中讨来,无异难于登天。一想到纪云谏,应昭咬牙下定了决心,不管挨多少骂,也非得去求来不可。
第71章 讥诮
应昭能把这只缠丝镯拿到手,实在费了不少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