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
  眼角余光有斑斓彩色跳动,她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气球们还挂在后座。
  要现在把它们带进剧组,未免太招摇,旁人要是问起,难免被起哄,柳以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阮珉雪也被牵扯起来。
  可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好像就没机会再讨回来了。心心念念几个气球,该说她小气、幼稚,还是会暴露她对送气球的人有难以放下的情结,因而爱屋及乌?
  柳以童正犹豫,身后的女人似乎看穿她心思,主动说:
  “先放在车上吧。”
  柳以童转头看回来。
  便见主驾驶座的阮珉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低头说话,没看她,自然得像在和熟悉的朋友交代:
  “今天散场的时候,记得找我要。刚好顺路再载你回去。”
  “……”
  不知该不该归功于那棵树,稳定摒弃过个人主观臆测后,柳以童惊奇地发现,这世界意外待她挺好的……
  早晨差点闯了祸,可那之后没有任何惩罚,怎么全是奖励?
  甚至这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她预定了最后散场的奖品。
  “嗯?”久未听到她的回应,阮珉雪抬头看她一眼。
  微抬的上目线像钓鱼的钩子。
  柳以童这才回神,心下十足感激,面上只含蓄地点点头:
  “嗯。”
  *
  这天是小长假前的最后一日拍摄,进行的几幕,恰好是杜然与乔憬关系转变的最后一阶段:
  看似至高权力仍在乔憬手中,实则主导权已然由杜然在握。
  这也意味着,从剧组筹划、演员招募时,就已注明了二人悲剧结局的剧本,终于要重回女主角高光的主线轨道。
  囚禁之初,是乔憬为杜然读小说,让她见识女人间能下.流不.堪到何种程度。
  现在则正相反,换成杜然为乔憬读故事。
  omega状似无意,却在暗中映射自己所偏好的恋爱关系,并以此织梦,引alpha进入这样的暗示。
  omega就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可以在别墅中自由活动的权力,甚至后来可以在庄园中单独活动的资格。
  没过几日,omega察觉时机恰好,便准备再进一步,扩展自己权力边界——
  柳以童走进书房时,就见阮珉雪正窝在角落懒人小窝里。
  女人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被,奶黄的颜色温柔,裹得其安心惬意,自带种岁月静好的人妻感。
  她就该是她的妻子。
  本眼眸沉着寒意的alpha,目睹这一幕时,眼中瞳光有一瞬柔和。
  她走过去,小窝中的omega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信任的甜美微笑,朝身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书房的小窝是单人款,塞下两个人会拥挤。
  可alpha就是会被omega如此亲昵可爱的邀请吸引,她笑笑,还是顺应欲望,坐进小窝里。
  柔软的记忆棉紧贴两个女人的身体,撑到极致绷紧后微微回缚的力道反倒提供了支撑,意外地舒适。
  柳以童刚倚好,几乎钻进她怀里的阮珉雪就把绒毯拎起来,分一大半盖在她身上。
  手指触过alpha下巴时,omega也没因肢体接触有太大反应,反倒习以为常,还特地将毯子边缘翘起的绒条掖到人颈侧。
  而后,弯着一双笑眼,omega仰头问她:
  “舒服吗?”
  柳以童深深看进那双笑眼,一时没说话。
  近期女人越来越柔软,身心都彻底臣服,像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或许真的爱上了她。
  她因此心动,又隐约察觉危险,可这梦太美太甜,她无法拒绝。
  “舒服。”alpha微笑回应,见omega手中捧了本新书,便问,“在看什么?”
  “一本积木小人的童话。”阮珉雪大抵喜欢这个新故事,指腹抚过绘本时,眼睛里都荡着柔和日光,“你想听吗?我给你讲。”
  又是听故事的邀请,alpha本温柔的神色又黯淡下来,这几日她隐约的不适,都来自omega分享的故事。
  看到她神色变化,窝在她怀中的阮珉雪笑意稍淡,忙用脸颊软.肉讨好地蹭蹭她肩头,乖顺地将头垫在那里,与她呼吸交错,极致亲密:
  “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们安静躺一会儿就好。”
  “……”
  身体的依恋被满足后,人只会变本加厉更贪婪,奢求心与心的贴近。
  因而柳以童深吸一口气,还是认输,开口:“讲讲吧。”
  果然,omega又笑起来,眼眸亮亮的,很可爱。
  alpha不由得想,为了这样的笑,被故事扎一扎,似乎也无关痛痒。
  于是,她纵然女人用故事作针,刺她本就敏感的心——
  小红和小蓝本是积木村的原住民,小红乐观开朗,小蓝害羞内敛,幼时,是小红带着小蓝见识村中种种,带它结交新的朋友。
  长大后,因缘际会,小蓝有了个可以外出冒险的契机,它在挚友小红的鼓励下,携勇气与信念出发,小红则继续留在村中发展。
  多年后,小蓝荣归故里,在外闯荡的经历练就了其开阔的胸襟和智慧的谈吐,待人接物再无幼时谨小慎微的影子。可小红却因与古旧的老村共进退,思维渐渐跟不上小蓝,自卑地将自己关进屋子,不再打算与小蓝做朋友。
  小蓝不但不介意,还不断敲小红的门,努力进行劝说:“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或者你可以带我重新适应村子里的观念。只要我们的心在一起,在哪里都不是问题!”
  讲到这里,阮珉雪仰头,唇舌间吐出的词句像毒蛇引诱的信子,勾面前犹豫的倾听者:
  “我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它们因为相信彼此,决定踏出改变的第一步。小红带小蓝重识了村子的过程,也在帮助小红重新爱上故乡;而小蓝最终也带着小红离开了旧地,踏上了全新的旅程……”
  柳以童并不作声。
  “它们之所以敢出远门,是因为拥有彼此。多么美好。爱也有了,梦想也有了,不是吗?”
  阮珉雪仰头,下巴抵在柳以童肩头,望向她,像小猫睁大圆润纯真的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柳以童却说。
  怀里无辜的小猫一怔,神色突然变得可怜,“为什么?”
  为什么?
  是女人确有暗示,还是她本人在过度解读?alpha并不能得出准确的判断。
  她能明确感受到的,是从女人的故事中听到一个又一个明亮温暖的词:自由、信任。自由、陪伴。自由、梦想……
  可这些词与她格格不入,她卑鄙阴暗,唯独这些女人向往的、热爱的美好,她给不起。
  自由。自由。自由。
  这是女人的梦想。
  却与她设想的生活背道而驰。
  她和她哪怕烂在黑暗的地底,永不见天日也没关系,至少她们在一起。
  而不是向往什么所谓自由明媚的生活,让她背负每一次外出都要承受的女人可能振翼飞去的惨痛后果。
  alpha深知这不是健全的爱,可无所谓,从她将她的omega置若囚鸟时,她要的就不是爱。
  她只要她的囚鸟和她在一起,为此,她可以骗自己,她的囚鸟已经深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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