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被阮珉雪吸引,点头答应:
“好。我想试试。”
阮珉雪的嗓音舒缓低沉,最适合做冥想的引导配音,比寻常人更多一层引人入胜的沉浸魔力。
柳以童本是很难被催眠的类型,因她不配合,内心有抵抗,但这声音换成阮珉雪,她就卸下所有防备,义无反顾投入进去。
她随阮珉雪的引导放松呼吸,感受空气进出鼻腔的温热与清凉,她随阮珉雪的话语放松肌理,从头皮松解到脚趾尖。
“感受你的呼吸如林间的风,轻柔地穿梭你的身体……现在,想象你的双脚开始向下延伸,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地。
“你的脚趾伸展出细密的根须,穿过松软的土壤,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层,再向下……向下。直到,你感受到了阻碍,那是你无法突破的硬土层。
“你的生长受到了阻碍,你无法汲取营养。可你察觉,你并未因此枯萎或收缩,你的树干,你的根系,你的枝叶,都是静止的。
“因为,你是一棵濒死的树。”
阮珉雪清晰看见,当自己下达这结论时,少女浑身一僵,显出片刻不适。
她见少女眼睫颤抖,似乎挣扎着要睁眼,要突破她给她创设的危险情景。
阮珉雪没有出声继续引导,她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到少女强行迫自己呼吸,逼自己冷静,重新眼睫平静,让自己重回阮珉雪描述的情境里。
哪怕危险,哪怕感知到,对方试图将她置于死地,让她成为一棵即将成为死物的树……
她也愿意配合。
在少女无法窥见的时刻,阮珉雪的眸色暗了下。
她看着面前对自己极尽信任的少女,眼波与心间皆流转复杂心绪。
顿几秒,阮珉雪继续说:
“但,你很安心,你很放松,因为你已无所畏惧。你是安全的,身边再无事物可以伤害你。”
是啊。
柳以童身体忽然垮下来。
她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她听见阮珉雪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当飞鸟行经你的树梢,你不会被惊扰。”
她听见头顶有恰到好处的鸟鸣声,轻盈愉悦,而她无动于衷。
“所以,当你树干边的野草被太阳曝晒,你也不会同情或恐惧。”
她闻到干燥的草香,那是正被蒸腾的生命力,但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稳定的死物。
茕茕孑立,与这世间万物都无关联。
恰好此时风停,阮珉雪却说:
“所以,当风吹拂你的树叶,哪怕你的枯叶在颤动,你也不会因此难受。”
没有风。
柳以童一瞬茫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枝叶被拨动。
然而,下一刻,有一阵温热短促的风行经她的耳侧。
与其描述那是一阵风,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阵气流。
带着象征生命力的热意,带着甜美柔和的香气。
柳以童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大自然的风。
而是阮珉雪的吐息。
喷在她耳侧的那口气,熨得她耳廓发烫,身体僵直。
她的枝叶开始剧烈摇颤。
第41章 愉悦
“有恶劣的鸟儿故意停留在你的树杈,擅自摇晃你脆弱的枝头。”
与阮珉雪的声音一同作用在这棵濒死之树上的,是女人温热指尖撩过柳以童鬓角碎发的触感。
恶劣的指尖刻意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力道,刮得那本就少被触碰的皮肤一阵难忍的痒。
柳以童很想缩缩脖子,不是为了躲开,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但,你是一株稳定且强大的树,你能承受它的戏弄,不是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恰恰相反,因为你的注意在身边的世间万物,它只是其中之一。你能接纳它,因为它只是你万千感官的其中之一。”
于是,那难忍的痒,便融为身体感官的一部分,且仅是一部分而已,并非全部。
柳以童忍住了,不动。
毕竟她只是一棵树。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清眼皮内漂浮的血细胞,在一片宁静中听见风过的呼声和潺潺的水声,在一片草木干燥气味中嗅到自己与身侧人混在一起的淡香,在一片平和中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触感。
于是,耳边被碎发撩动的肌肤的敏感,好像也就无关紧要。
“你真是一棵优秀的树。”
她听见阮珉雪在她耳边,用压低的气音夸她。
尾音妩媚勾人,蛊得树忍不住心颤。
“你会因路过的旅人这句夸奖,而有所动摇吗?”
阮珉雪问她。
柳以童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句话,是路过的旅人说的。
不会。不会动摇。
她只是一棵树。
柳以童一动不动,没有点头回应。
于是她听到身边的阮珉雪轻笑,似乎满意。
随即,她的手臂一侧被柔软温热的力道覆上,是有人贴在了她的身体上。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