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而队伍的中央,便是那顶万众瞩目的八抬大轿。轿子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轿身雕梁画栋,描金绘彩,四角悬挂着精致的流苏和香囊。十六名轿夫,个个身材魁梧,脚步稳健,抬着巨大的轿子,走得四平八稳。
轿子后面,是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几十名挑夫,挑着一担担盖着红布的箱笼、柜子、桌椅,浩浩荡荡,绵延了半里路。
02
“啧啧,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稻花香食铺的食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艳羡地说道,“瞧瞧这排场,这嫁妆!怕是掏空了家底吧?”
老板娘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羊汤,暖了暖身子。
眼毒如她,一眼便看穿了风光无限的表面之下,处处欲盖弥彰的寒酸。
乐师们身穿的红衣虽然簇新,但料子却是最粗糙的麻布,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毛边。其中几个眼熟的师傅,是瓦肆里最便宜的、红白喜事都接的“草台班子”。
那些举着喜牌的家丁,脚下穿的靴子都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棉絮。他们虽然昂首挺胸,但相互并不认识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为了挣几个赏钱”的麻木疲惫。
就连那顶看似华丽的八抬大轿也不是真金描边,不过是刷了一层金粉的漆。轿角悬挂的流苏稀稀拉拉,甚至有一角的丝线已经脱落,在风中凌乱地飘着。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箱笼,确实是上好的红木箱,沉甸甸的,压得挑夫的扁担都弯成了月牙。但越往后,那箱笼的材质就越差,从红木,变成了普通的松木、杨木。队伍末尾的几个箱子,甚至只是用廉价的桐木板钉成的,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有的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苍白的木色。
从挑夫轻飘飘的步伐就能看出,那些充数的箱子里面都是空的。
这是一场强撑起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大表演。
一阵寒风吹来,将轿子的窗帘掀起了一角。云娘透过这点缝隙,看到钱小姐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轿中。
她没有像其他的出阁女子那样面带喜悦与羞涩,眼含对未来的切望。而是透过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一场仿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钱小姐的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白得像一张假面。她双目空洞,默然注视着窗外那群围观的、艳羡的人群。
轿子经过食铺门口的那一瞬,轿子里的钱小姐与轿外阳光下的云娘四目相视。
那一刻,云娘看到的是一张混杂着不甘、怨毒和彻底绝望的脸,但只是一瞬,这些表情都收了起来,转而变成了一抹惨白的微笑。
风过之后,窗帘搭下,隔绝了视线,再也看不见轿中人。
云娘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队伍拐过街角继续向前。
03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对街醉仙阁的喧闹统统被关在新婚别院之外。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飘落在红色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洞房之内,温暖如春。
鎏金的兽首暖炉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通红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浓郁的合欢香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近乎令人晕眩。
巨大的龙凤喜床上铺着十层锦绣被褥。一对手臂粗大、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烛,在长案上静静地燃烧,烛泪如血,一滴滴地落在黄铜烛台上,凝固成一个个诡异的形状。
新郎官已经褪去了繁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丝绸中衣。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的确称得上一句“一表人才”。
此刻他正端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杯合卺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新娘。
钱小姐也已卸下了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轻薄的、半透明的真丝睡袍之下,是一具经过了千锤百炼、极会取悦男人的玲珑身姿。
钱小姐的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在朦朦胧胧的烛光映照之下,那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肤更显得吹弹可破。
此时的她,正侧卧在婚床之上,用手肘慵懒地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双媚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间,仿佛能勾走男人的三魂七魄。
“夫君……”
钱小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浸透了蜜糖的糕点,黏黏腻腻。她缓缓地、如美女蛇一般,扭动着身体向着她的夫君靠近。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轻轻地划过夫君那只持着酒杯的手背。
“夜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她吐气如兰,气息中带着酒香和她身上涂满脂粉的体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了对面的男人。
她自信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出她这番妩媚之姿,在这样的挑/逗之下他们早已化身为饿狼,只知道猛扑上来,陷入她的香/艳温床之中。
但她的夫君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热切欲望,英俊迷人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看不穿的冷静与……寒意。
他没有回应钱小姐的挑逗,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钱小姐那光滑如玉的小腹。
“真是……可惜了。”他轻声叹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什么?”钱小姐有些不解,身体下意识地向他贴得更近。
男人收回手,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他缓缓地放下酒杯,伸手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
钱小姐原本疑惑的眼神转而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恍然。
“没想到夫君也是个‘练家子’,也很有些招式嘛!”
男人的手在抽屉中拨弄着什么,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声音。
钱小姐不再从容,脸色也不似刚才那样轻松慵懒。
“夫君……我自小娇生惯养,可受不住太……太激烈的花样……”
男人从抽屉中端出了一张木质托盘。他轻轻撩开了钱小姐身上的丝绸睡衣,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看着白皙的身体,就像他曾经作为一个高明的屠夫,欣赏每一头即将被他宰杀的羔羊一般。
钱小姐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她想推开这男人的手,想逃离这张红床。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
先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双腿,接着胸口气闷无法呼吸,她的心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疯狂搏动,她想开口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丧失了对自己这具身躯的所有控制力,只有眼球还能稍稍转动。
但她的意识却始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因为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她看见自己的“夫君”手中拿着一只细长的铁钩,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寒凉在她嘴角轻轻勾过。
那个男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语气,慢悠悠地问她:
“你……听过‘舂臼地狱’吗?”
——名妓案·完>——
作者有话说:
第八个案子结束了!进度条来到了9/10
真是又不舍,又……希望赶紧完结
勤劳的日更虽好,但作者得脑子已经快要轮空了
第186章 楔子
01
泼墨般的夜色沉甸甸压在熙河路荒凉的戈壁上。抬头不见月亮, 也没有星星,只有从遥远边境线吹来的刀割一般的寒风。
它们在光秃秃的丘陵山谷间穿梭,发出鬼魅一般的呜咽声。
一个流浪汉正深一脚浅一脚在山涧河谷中跋涉。他身上裹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纸袄, 破洞随着风动一张一合呼煽着,脚上踩着两只蒲草破鞋,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
他和逃荒到熙河路的千千万万流民一样,曾是京东或京西的农民。一场大旱就让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继的土地;朝廷的新法又让他们背上了还不清的“青苗钱”。他们走投无路, 背井离乡, 来到了这片正在“开疆拓土”的“新世界”。
与那些昂扬挺进而来的部队不同,流民们没人想过什么建功立业,他们只是想找一口饭吃,只想活下去。
夜色越深风越大。流浪汉的体温正在被寒风一点点带走。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 只是想抓住不成型的衣襟裹紧一些, 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的大脑也变得迟缓, 伸出手指的瞬间便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如果此刻他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就会被他苍白的样子吓到。手指、脚趾这样远离脏器的末梢已经发紫,嘴唇也变成了绀紫色。
流浪汉不懂得什么叫失温,但他预感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强烈的求生本能会驱使他拼命地奔跑, 在漆黑的寒夜中找寻一点温暖的亮光。
02
他感受到越来越大的风, 感受到正在流逝的生命, 却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颤抖。
很奇怪,他突然不抖了。
流浪汉的意识更加缓慢,他开始无意识的前行, 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张开口却发现无法说出完整的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