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云没有拒绝的权利。但问题是, 她是个“颜控”, 而且恐怕是个极度的颜控。为了不嫁给这个丑男人, 她跑去族长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好使就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但族长毕竟收了钱, 阿云怎么闹他都无动于衷。
  走投无路的阿云决定孤注一掷。
  正值金秋, 农户为了方便秋收, 会在田间地头搭临时住宿的草棚,也叫“田舍”。韦大自然也搬进了自己的田舍中。
  于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云提着一把刀摸进了韦大的田舍中。她对着韦大一顿乱砍,大概能有十几刀。但或许因为韦大挣扎了,又或许因为阿云力气不大,也可能她到底没那个狠心下死手,总之,韦大没有被砍死,只是被砍掉一个手指。
  但这阿云还是很厉害的,在田舍砍了韦大十几刀,硬是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杀人不成就趁着夜色逃走了。
  02
  韦大的家人去县衙报官,县尉去到案发的田舍现场调查,发现钱财都没有丢失。县尉大概是个老手,首先排除了劫财杀人的可能。
  既然不是强盗,那会不会是仇人寻仇?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邻里都说这韦大胆子比个子还小,不惹事,但怕事。泼皮无赖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敢还口。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仇人呢?
  而且,县尉也注意到凶手准头实在不行,砍了那么多刀仅仅砍了一根手指,于是推测这位“仇家”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或者是个弱女子。
  说到弱女子,县尉注意到,韦大这么个“窝囊废”,竟然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还是个长相标志的年轻女子。于是他马上将阿云列为第一嫌疑人。
  县尉怒目指向阿云高声道:“是你斫伤本夫,实道来,不打你。”
  说不打,但恐怕棍棒鞭子早已经亮了出来。阿云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她也并没有觉得事态多么严重。不就是砍伤了人,又没出人命,最多不过挨一顿杖刑。所以说普法真的很重要,无论什么时代,法盲都是要吃亏的。
  按照《宋刑统·名例律》中规定:妻子谋害丈夫,即便没有实施,或者没有造成伤害,那也算“不睦”;更何况韦大还被砍掉了手指,这就属于“恶逆”了,在当下刑法中属于死罪。
  这还没完,阿云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实施伤害,妥妥的“谋杀”。按照《宋刑统·贼盗律》中对谋杀的相关定刑,阿云谋杀致人受伤,是绞刑。
  两罪并罚,必死无疑。
  涉及死刑,知县就没有决断权了,于是案子被提交到登州知州手里。
  知州名叫许遵,按现代说法,他是一个通过高考、公务员考试、司法考试上岸当了知州的专业司法人员。
  事实证明,许遵确实专业。
  他从案卷中找到了几个有争议的细节:首先,阿云与韦大订婚这件事发生在为母亲守孝期间,根据《宋刑统·户婚律》,这门亲事不成立!那么“恶逆”就变成了普通“谋杀”。
  第二,阿云被抓的时候只是怀疑对象,是嫌疑犯,县尉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阿云招供算是“案问欲举”,相当于“自首”。
  不是婚内杀夫并且主动自首,那就不能判她死刑,而是脊杖+刺字+流放。
  其实这个判决对阿云这个超级颜控来说,可能比死刑还难接受。脊杖之后不死也残,还要面部刺字,这不就相当于毁容。再加上流放,等于受了三重刑罚,落得个又丑又残,跟韦大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想到,这案子还没完。
  03
  案子从知州提交到华东区公安厅,厅长一看,这妥妥板上钉钉的死刑,怎么还能铁树开了花?!于是一纸上诉朝廷。
  就这样,一个乡下颜控小姑娘反抗包办婚姻,谋杀窝囊丑未婚夫的案子,在大理寺、审刑院两个国家最高司法机构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审出个结果来。
  两个机构认同阿云婚姻无效,不算杀夫的判决,但不认同她是“自首”。两方给出的最终结论是:阿云谋杀致人受伤,应当绞刑;但念在她是因为被迫结婚,所以在情理上还有待商榷。
  怎么商榷呢?
  这帮老狐狸,把球踢给了皇帝赵顼。
  赵顼接到这个球的时候简直要气笑了。气的是那帮老家伙给他踢球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是他脾气好,祖宗又有家训不杀谏官,否则一个两个的他可真的想豆沙了!
  但笑也有笑的理由,又到了展现自己宽厚仁慈魅力的时候了!
  别看赵顼不过20岁,每天跟着那么些国家队男足踢球,自己的球技也不输别人,他早就是个和稀泥老手了。
  他不仅别墅里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当然也会研墨下笔直接给出四个字:敕贷其死。
  敕贷其死是赵顼的特权,是他法外开恩的意思。他认为阿云应当以谋杀已伤罪绞刑,但她有自首情节,所以法外开恩,让她交罚款,然后流放。
  赵顼这个判决绝不是拍脑门随便说说的,他也是研究了法律,当然也研究了制衡之术,这个结论既肯定了机构判断,又显示了自己法外有情的一面。
  但他没想到,许遵上诉了!
  许遵质疑了皇帝的浑水摸鱼,坚持认为大理寺和审刑院根本没搞懂什么叫“案问欲举”,他们就是判错了!
  他指责的是两个机构,实际上是抗议皇帝和稀泥包庇错误的判决。万一日后两院翻案,到时候又会说他许遵没有坚持判罚,锅还得他来背!
  既然许遵对两个机构的判决不服,那只能最高院出来做终审了,这个最高院就是刑部。
  刑部判的非常果断,驳回许遵的上诉,维持皇帝的原判。还担心许遵不服,终审的时候还不忘跟皇帝告状:许遵是个妄人,自以为是得很,皇帝日理万机就别跟这小知州耗费时间了!
  04
  刑部料想的一点不错,“妄人”许遵真的上诉了!
  他的上诉状,是洋洋洒洒不知道多少字堪比论文的普法知识,基本上就是以阿云案为例阐述了整个一套《宋刑统》法条。放在现代,绝对是法考经典题库top10之一;是罗翔和他的法外狂徒张三合拍的又一经典款。
  他这一纸上诉,干了各级衙门几十年来都没干好的普法工作,成为了田间地头、茶楼酒肆、狗仔说书人的霸榜热门话题。当之无愧的热搜第一加个“爆”。
  就连远在老家丁忧的苏轼苏辙两兄弟也积极参与超话讨论。苏辙写了一篇名为《许遵议法虽妄而能活人以得福》的文章,大意是许遵这样的“妄人”不但不害人,还是法理与情理并重的典范。
  就在这案子没完没了的争议当中,皇帝赵顼又一次秘密召见了宋连。之所以要秘密召见,主要是因为案子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皇帝能左右了。
  就因为皇帝说了不算,才想在宋连这儿找点安慰。
  宋连原本以为许遵的不服和抗议会让赵顼十分气恼,没想到见着赵顼的时候他正在看许遵的诉状,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还在那赞不绝口呢:
  许知州专业执着谨慎还很用心良苦,比那帮搅浑水的老登西不知道好出多少!
  这与先前召见宋连的那个赵顼全然不同,眼前这位皇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渴求这种不服输的争论,越是争议,越能点燃他的治国热情。
  宋连摸了摸鼻尖,心里闪过两个字:抖m。
  赵顼滔滔不绝讲着他对许遵的打算,他要让许遵连跳n级直接“判大理寺”;还讲了他对国家未来的种种规划,对新政的百倍信心。
  宋连只能听着,他只是个法医,出了解剖室他便说不上一句话。其实这次来面圣,他原本是想跟皇帝提一下那冗余的面子工程,真的太碍事了!
  但他听到皇帝对新政的盈盈期盼时,又默默按住不表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他不过沧海一粟,什么都阻拦不了。
  他无法阻拦许遵判大理寺,也就阻拦不了日后无边无际的弹劾;他无法决断阿云案的判决,因此这个案子还会持续长达17年之久。
  这是他在大学法学史修到的,作为中国司法案例中的经典,他印象深刻。
  书中说,阿云案并非简单的杀人未遂,而是伴随了整个熙宁变法,是整个变法的时代缩影。
  作者有话说:
  阿云在监狱里度过了跌宕起伏的17年,她在想什么呢?
  她很难从第三视角去观察变法和自己命运之间难解难分的关系
  对她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阿云,在生、死、又生又死之间徘徊的17年。
  第150章 “吃了么”外卖为您服务!
  01
  五脏图案件结束后不久, 甲丁与云娘成了亲。
  这事说起来突然,其实也挺顺理成章的。都是大好年华,都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工作, 很容易生出些特别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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