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常宁皱着眉,习惯性地打量周遭,却见河流两岸人影绰绰,皆身穿藤黄短衫。
  他们行为如同一人,正从河中捞起一盏盏形状精美的荷花纸灯。那些纸灯浸了水,却半点不灭,灯芯忽闪忽闪,映得灯壁上的字迹隐约可见。
  常宁的目光跟着纸灯走,一楼的伙计将捞起的纸灯放入托盘,由另一拨伙计托着,沿着梯边单独的窄道送往二楼。
  二楼灯火通明,数不清的长案后坐满了人,同样的藤黄却是长衫,有条不紊地将送来的纸灯逐个拆开,将里面的内容飞快地用笔墨誊写到一张张素纸上。
  抄好的纸会被送到三楼,那里环布着密密麻麻、高耸至顶的深色木柜,每一道抽屉都贴有标签,分门别类,细致惊人。伙计们也着长衫,只是颜色更浅,贴近于杏黄,动作个顶个的麻利。
  常宁心下暗叹,又思忖他们这消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但引路的伙计没在三楼停留,而是继续向上,到了四楼。
  四楼的景致全然不同,没有一目了然的书案、没有繁杂高大的木柜,只有一间间隔开的包厢,雕花木门紧闭,偶尔有几个同样穿着藤黄服饰的伙计,领着同样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目的买家进出包厢。
  常宁眼尖,顺着骤开的房门窥进去,看见里头端坐着个穿杏色长衫的,覆着面具,男女莫辨。
  他脚步微顿,看出这里应该就是半月舫交易消息的场所了,但领路的伙计还是丝毫未停,直引着他们上至第五层。
  这是……
  常宁正要开口,身前的顾从酌却回头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话就又被他咽了回去。
  与四层不同,五楼似乎只有眼前一个房间,光线也暗了几分,只尽头处亮着一盏琉璃灯,除此之外,别无所见。
  伙计在门前站定,再次躬身。
  “尊客稍候。”
  *
  屋内陈设极简,当先便是两把并排摆着的梨花木圈椅。
  正对着俩圈椅的,是道半透的素色屏风,将内里遮得隐约,但屏风后却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灯烛透过空白的绢面,影子朦胧。
  顾从酌率先落座,姿态松弛跟回自家镇北军的大营似的。
  常宁坐在他身边,余光先扫视了一圈,确认再无旁人,才往顾从酌那边倾了倾身,低声道:“少帅,这伙计怎么偏偏把我们带五楼来了?”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与他们差不多时候进来的买家,不论“听人”或“听物”,都被伙计带到了四楼,只有他们是个例外。
  顾从酌眼睫都没动一下:“半月舫是做打听消息起家,你说呢?”
  打听消息……
  常宁心下一紧:“该不会从我们走进来的时候开始,人就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了吧?”
  顾从酌还能给出更坏的猜测:“兴许从我们进鬼市的那一刻起,我们是谁、所求为何,他们都已经一清二楚。”
  “什么?”常宁闻言倒吸口气,手立刻就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不相当于掉人家老巢里了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从酌抬眼扫过屏风,却道:“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鬼市是人家熟悉的地盘,半月舫一楼到五楼又全是对方的人手,要是要动手,干嘛还大费周章地屏退他人,引他们在这里等候?
  何况,顾从酌并没有感觉到杀意。
  常宁一想,觉得也有道理,遂将放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问:“那你说,待会儿来的会是谁?”
  顾从酌:“我又不是神仙。”
  哪能什么都猜中。
  常宁坚持:“你先猜,我做个准备。”
  ……这都到别人老巢了,还做什么准备!准备跟人动手吗?
  顾从酌想是这么想,但嘴上没纠结,吐出两个字:“舫主。”
  舫主?
  常宁被他一提醒,立刻想起进半月舫前遇到那个“黑无常”,顺着话头就道:“那我还挺想见见的,能用上‘惊天动地’这个词,究竟得长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地咔哒一声。
  暗门开启,对面的屏风倏然映出一道身影,跟水墨在宣纸上晕开似的,身影由淡渐浓,轮廓慢慢清晰。
  那影子穿着件雪色长衫,衣袂线条垂坠,身量纤细近乎单薄,肩线平直,腰线却窄,隔着绢面竟也能看出几分不盈一握的意味。静静立着时,腿部修长笔直,衬得整个人身形愈发高挑,却又因那细腰与清瘦的肩背,添了几分如玉的易碎感。
  然而,再纤细易碎,也不难分辨出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剪影,并无女子的婉约。
  常宁后面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则是来回打转的那句“惊天动地的大美人”,一时哑口无言。
  倒也不是男子不能称美人,大昭人素来爱美,只是那中年小摊贩……
  他磕巴半天,一时不知道“黑无常”的笑是出于身为断袖的觊觎,还是眼前这人并不是舫主。
  常宁倾向于后者。
  下一瞬,他就听见那道剪影突地出声,语调微扬,慢条斯理道——
  “久闻顾指挥使威名,今日得见,是半月舫之幸。”
  他的声音漫过屏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却又有些微哑,像是浸过温水的玉轻轻擦过白瓷杯壁,落在耳中竟有别样的余韵。
  “那不还是个男人吗!”常宁心底一万匹战马奔腾而过。
  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舫主还能是谁?那“黑无常”果然是个断袖!
  万马踩得常宁敏感的心灵多稀烂暂且不提,这头他魂不守舍,那头已经刀光剑影。
  屏风两侧,顾从酌与那似是舫主的雪色身影隔着一层绢布,双目相接。
  顾从酌坐在椅上,神色未变:“舫主过誉了,早闻……”
  他话音停滞一瞬,似乎在思忖如何称呼这位半月舫的舫主。
  雪色剪影温言道:“乌沧。”
  顾从酌极其自然地接下去:“早闻乌舫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20章 乌沧
  什么早有耳闻,分明连名字都是刚问的!偏偏顾从酌语气平淡,连说这……
  什么早有耳闻,分明连名字都是刚问的!偏偏顾从酌语气平淡,连说这种心知肚明的场面话都听不出半分虚假,让人有气也不知道往哪儿发。
  乌沧果然没气,还轻轻地笑了一声,徐声道:“半月舫做消息买卖,难免结下仇家,故而行事谨慎了些,并非有意探听顾指挥使行踪。”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原来如此。”
  他本也不是真为此生气,见闲扯的话已够了门槛,便打算直入正题。
  没想到乌沧话锋陡转,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顾指挥使深夜造访,是为追查万宝楼失窃案而来吧?”
  乌沧顿了顿,又道:“顾指挥使想问,那批珠宝失物是否曾在鬼市出现?”
  顾从酌亦直截了当:“乌舫主心如明镜,不知能否给顾某一个答案?”
  “否。”
  屏风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乌沧先是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接着又语调悠悠地补充道:“在下的意思是,那批万宝楼失窃的珠宝首饰,未曾流入鬼市。”
  语气十分笃定。
  顾从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声音依旧平稳:“半月舫做生意,向来如此?”
  张口白话,并无佐证,怎么让客人确信买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换作旁人估计都不明白顾从酌怎么突然提起这回事,对面的人却仿若心领神会。
  乌沧尾音微扬:“童叟无欺。”
  许是他也知单这一句解释太过单薄,乌沧又道:“半月舫云集天下情报,从不造假,也从不出卖。至于信与不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买卖做就做了,信与不信,不是他们考虑的事,而是买家自行抉择。
  房间里寂静一瞬。
  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拽回思绪,右手无意识地压在剑柄上,眼神询问地看了顾从酌一眼。
  顾从酌略一沉吟,颔首。
  常宁会意,用空着的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抬手一抛。
  锦袋在半空划出道不长不短的弧,到最高点时越过屏风顶,“嗒”一声被人稳稳接住,布料摩擦窸窣。
  乌沧嗓音更加柔和,料想这趟交易就此结束,便告辞道:“顾指挥使慢走。”
  屏风后的雪色身影一动,能听见某处机关被开启的轻响,显然乌沧从头到尾都没打算露面,仍旧从暗门离开。
  就在这时,常宁眼神飞快地瞟向顾从酌,又飞快地移向那扇横栏的屏风,右手的剑将将出鞘,意思相当明确。
  顾从酌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常宁的冲动和提议,只是在屏风后身影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倏地将人叫住。
  “乌舫主,且慢。”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乌沧的背影,问:“不知乌舫主可有听说过一味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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