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芸司遥抱着他,堪堪将人扶住,站稳。
  她抬手去推他。
  指尖却先触到他皮肤,很烫。
  真是欠他的。
  “玄溟?”芸司遥试探着唤了声,没得到回应,眉头拧起。
  怀里的人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浅促,长睫垂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是失血太多,又染了风寒发着低烧。
  芸司遥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的榻上挪。他看着清瘦,身子却沉得很。
  好不容易将人放平在榻上,她刚要直起身去端桌边的水,手腕却被轻轻攥住了。
  是玄溟醒了。他半睁着眼,睫毛上还沾着冷汗,视线模糊地落在她脸上,却固执得不肯松。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气息断断续续的,“别生气……”
  人都快烧糊涂了,还说些什么。
  芸司遥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一道极淡的印记映入眼帘。
  是个繁复的纹路,一个紫色的莲花。
  这个印……她认得。
  魅魔印。
  她胸口现在还有个一样的。
  心念电转间,一段被忽略的记忆撞进脑海。
  大雄宝殿上,粒粒泣血的佛珠,僧人面对诸佛,俯身跪地,一遍遍用匕首划开掌心。
  当时并未细想,如今却反应过来。
  他在掩盖掌心的印记。
  用新的伤口,用淋漓的血,遮住掌心这抹紫色莲纹。
  芸司遥仔细看了一眼他掌心,是魅魔印没错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分担了一部分反噬。
  芸司遥检查了下他身上的伤,有些发炎。
  这间屋子没有伤药,不能给他处理。
  她蹙着眉沉吟片刻,指尖悄悄拢在袖中,一丝极淡的妖气顺着指缝漫出,拢成柔和的暖光。
  芸司遥指尖悬在他发炎的伤口上方,暖光缓缓沁入红肿的皮肉。
  玄溟原本蹙紧的眉梢渐渐舒展些,呼吸也匀了几分,只是额上的冷汗还在涔涔地冒。
  芸司遥见他安稳了些,便想收回手,刚要抽回指尖,手腕却蓦地被人攥住了。
  “我……”玄溟的掌心滚烫,芸司遥低头看去,只见他眼皮颤了颤,勉强掀开条缝,显然还在低烧的昏沉里。
  “不是想赶你走……”
  芸司遥动作顿住,没应声,只静静听着。
  玄溟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放,“是怕……”他说得断断续续,“怕我要是……死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轻轻喘了口气。
  “你一个人会伤心……”玄溟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我宁愿……”
  第347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39)
  宁愿什么?
  他没说下去,大概是实在没力气了,眼皮一沉,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芸司遥望着他烧得泛红的脸颊。
  她没再抽手,就这么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掌心那点残余的暖光,慢慢渗了进去。
  【人类入魔会减寿?】
  系统答道:【会。】
  【凡人寿命百年,魔气钻进身体里,会把精血耗得越来越少,时间久了承受不住,自然会爆体而亡,魂魄若是不在了……】
  后面的话系统没说,芸司遥却已经懂了。
  她低头看着玄溟沉睡的脸,他原本是清隽的眉眼,此刻却因魔气侵扰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系统:【人活不过几十年,由人化魔的人亦是如此,只不过时间更短了些。】
  芸司遥用妖力将玄溟转移到了他自己的禅房,并没有惹人注意。
  【就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系统:【当您作恶值达到100,任务完成后成功入魔,就能锁住凡人生魂,届时他还能重新轮回。】
  那就是有机会。
  芸司遥看着自己现在的进度。
  【85】
  距离一百也没差多少了。
  窗外的夜色正一点点褪下去,天边已泛出浅浅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一阵匆忙又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噔噔噔”地撞在寂静的回廊上,格外清晰。
  芸司遥闻声抬眼望过去。来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僧袍——是觉空。
  “怎么是你?!”
  觉空眼神瞬间睁大,里头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在这儿?玄溟师兄呢……”
  他视线一偏,看到芸司遥身后的玄溟,脸色微微变了变,掠过一丝复杂。
  芸司遥:“什么事?”
  床榻后传来一阵响动,玄溟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觉空顿了顿,道:“慧明师兄出事了。”
  芸司遥见他脸色凝重得不对,当即站起身。
  “是偏院那边,”觉空语速又快又沉,“……慧明师兄……没了。”
  “没了?”
  芸司遥心底一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觉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蒙着层红,声音哑得厉害:“方才去偏院的师弟说……说在最里间的屋角找到了慧明师兄……他心口被妖物掏了个血洞,人早就凉透了。”
  觉空嘴唇动了动,声音带了点艰涩。
  “慧明师兄先前救下、养在偏院的那些小妖……也已经死伤了大半,大家没在院子里看见你,便以为……”
  空气像是瞬间凝住了。
  芸司遥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还能以为是谁?当然是她这个夜半突然消失的妖。趁乱“杀害”了慧明,对那些无辜的小妖下了手。
  觉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芸司遥的视线,不自觉的移开,低声道:“眼下寺里乱成一团,住持已经带着人去偏院了,还让我来看看玄溟师兄这边……毕竟……毕竟慧明师兄死前,最后一个接触的妖物,是画妖。”
  ……真是好大一口锅。
  芸司遥还没开口,就见觉空像是被她这沉默惊着了,猛地抬起头,道:“当然了……我我我,我自然是不信的!”
  他脸涨得发红,结结巴巴地辩解,“慧明师兄要真是你杀的,怎么不早动手,偏偏等到这时候,住持也没明说就是画妖做的,只是……只是眼下偏院那边乱得很,有师弟在慧明师兄伤口上感觉到了妖物气息,就把猜测都放在了你身上……”
  寺庙里并不是每一位僧人都对妖物宽厚以待。
  玄溟脸色依旧苍白,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们现在何处?”
  “在……在大雄宝殿。”
  玄溟掀开薄被就要下床,声音没半分波澜:“领我过去。”
  芸司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觉空眼瞧着芸司遥也跟在后面要走,忙往前拦了半步,压低声音劝道:“玄溟师兄,方才正道那些人也赶过来了,领头的是青城山的清虚道长,他们本就对寺里容着妖物颇有微词,这会儿慧明师兄出了事,画妖你……”
  他偷瞄了眼芸司遥,话没说透,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芸司遥这身份凑过去,怕不是要被当成靶子。
  ……正道的人为什么又过来?
  芸司遥心头疑窦丛生。
  她清楚记得,这帮人前些日子为了寺里那株菩提果,费尽心机却终究没能得手,最后是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的。
  寺庙里的事,本与他们没多大相干,如今慧明刚一死,他们竟就闻风而来了?
  这里头定然不对劲。
  这世上不缺蛮不讲理的人。
  芸司遥推开窗,视线往大雄宝殿方向扫了圈。
  空气中萦绕着符箓气息,像头顶忽然扣了个半透明的罩子。
  刚才还能透过来的山风被挡了大半,连远处的树梢也尤为蹊跷,有风却静,一动未动。
  芸司遥抬眼看向玄溟,声音压得低了些,“他们布了阵,在殿外。”
  “锁妖阵。”玄溟低声道,声音沉了些,“……他们是有备而来。”
  芸司遥不能过去了。
  玄溟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模样,只是眉峰还凝着点未散的沉意,他看向芸司遥,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在房中待着,别出去乱走。这阵刚布下,眼下该忙着巩固阵脚,还顾不上各处搜查。”
  芸司遥摆摆手,让他们先走。
  她昨晚和玄溟在一起,完全有不在场的证据。
  玄溟顿了顿,道:“不会有事。”
  寺庙里乱成了一锅粥。
  玄溟和觉空赶过去时,正好听见大雄宝殿方向传来的吵嚷声。
  夹杂着几句“妖物作祟”“佛门清净地竟藏污纳垢”的话,尖锐得刺耳朵。
  “……你们自己看看,慧明僧人死得有多惨,如今你们一个个却还在推脱,连我这个外人都不如!他胸口被妖物掏了个窟窿,周身灵气也全被吸得干干净净,定是被画妖下的毒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