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似是真将这选择题交给了她。
  芸司遥本来只想着逗逗慧明,如今看他这般,心中嗤笑。
  人不能惯着,他既摆出这副全凭她心意的姿态,那她就看看他能沉得住气到几时。
  芸司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转向慧明时眼尾微弯:“我还是跟着慧明大师吧。”
  她目光落在慧明脸上,“大师仁厚慈悲,功德鼎盛,待我更是耐心周到,这般心善的人,我怎好意思拒绝呢?”
  话音刚落,便觉身侧那道始终淡然的目光似乎沉了沉。
  温润剔透的紫檀佛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最前端那粒珠子竟生生被掐出一道浅痕,虎口处的皮肉更是被勒得泛红。
  瞧着竟像是要将那木头珠子捏碎在掌心。
  第345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37)
  慧明心中一喜,向他行了一礼,就要去拿画卷,“多谢师兄。”
  “站住。”
  二字落地,声音比预想中更沉。
  玄溟声音平稳无波:“画卷既在我处,自当妥善安置。不劳师弟费心。”
  “……什么意思?”慧明没料到他会中途反悔,脸上表情一片空白,“可刚才司遥已经同意……”
  他本以为要人的事会很轻松,却没承想,玄溟的翻脸拒绝来得又快又冷,瞬间吹散了他所有的预设。
  “玄溟师兄,你——”
  玄溟那层覆在表面的平静彻底碎裂。
  “画卷也好,人也罢,”他说:“我都给不了。”
  慧明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的师兄何时会做出这种言而无信,罔顾人意愿的事。
  他张了张嘴,先前的喜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师兄……你方才明明……”
  “我方才什么也没说。”玄溟打断他,胸腔里刻意压下的戾气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敛下眸子,强行平复下心绪,道:“她留在我那,才最妥当。”
  慧明何曾见过他这般。
  此刻玄溟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硬如刻,给他的感觉全然陌生。
  正僵持着,芸司遥走上前,抬手推着慧明的肩膀,道:“慧明师傅愣着做什么,去拿我的画吧。”
  慧明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踟蹰着回头时,正撞见玄溟仍僵在原地。
  他方才伸出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拳,眼底翻涌的情绪大半都被长睫掩去,只余一片沉沉的阴影覆在眼下。
  “还愣着做什么?”芸司遥的声音清冷,又推了他一把,“走。”
  慧明这才被推着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玄溟没再拦他们。
  她推着人一步步,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更不曾朝玄溟的方向瞥过一眼。
  待人走后,玄溟转过身,看着早已消失的人影。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方才强压下去的戾气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阵翻江倒海的疼。
  通过共感,芸司遥享有他一半的感受。
  她自然感受到了来自心口的疼,不过她并没有太在意。
  芸司遥看着前方。
  要走要留,要痛要醒,都该他自己选。
  她厌恶玄溟的冷漠、回避。
  有些事有一有二,再不能有第三次。不逼他一把,他是想不明白的。
  芸司遥:“画收在西厢书架最上层,劳您自己取吧。”
  慧明这才如梦初醒般,连忙应声,独自一人进了禅房。
  取完了画,芸司遥跟着慧明去了他住的院子,慧明养了很多弱小的妖物。
  刚推开门,就见巴掌大的蝶妖扑棱着半透明的翅膀落在门框上,竹篮里蜷着三只毛茸茸的兔妖,见有人进来,耳朵抖了抖,却不怕生,反倒探出小脑袋眼巴巴望着。
  慧明:“这个是小蝶,那个是小兔。”
  他一一指给芸司遥看。
  “还有蛇……对了,你怕蛇吗?”
  芸司遥摇头。
  慧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好。”
  “让芸施主见笑了,”他合掌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温和,“这些小家伙总爱到处折腾,屋里乱得很。若有怠慢,还望施主多担待。”
  芸司遥目光掠过那些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小妖。
  “无妨,挺热闹的,倒比别处多了几分生气。”
  慧明笑了笑。
  他刚回寺里,方丈和其他僧人都在等着他,与他讲经,不能久留。
  “芸施主自便,贫僧先去前殿了,方丈和诸位师兄弟都在等着,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尽管找寺内的人。”
  芸司遥点头,目送他出了禅院。
  待到暮色漫过寺檐,月光顺着窗缝淌进屋里。
  玄溟走进禅院,悬挂在架上的古画不见了,周遭愈发显得安静。
  他反手阖上院门,门闩落锁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宽袍被他利落地解下,随手搭在廊下的石桌上,露出肩胛至腰腹的紧实肌理,月光淌过其上,映出几道旧伤的浅痕。
  匕首是贴身带的,他捏着刀柄抽出,刃口划破空气时带起微寒。
  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按住左臂,让刀尖对准肌肤。
  “芸”字的起笔划破皮肉,血珠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蜿蜒向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出家之人更视身体为修行的载体。
  伤害身体刻名,意味着对方在其心中的分量已超越了修行戒律和自我保护。
  他想起方丈的告诫。
  执念深种,苦厄自生。
  这更是一种自我惩戒。
  “司”
  横折勾划得格外用力,血顺着刃口漫上来,沾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遥”
  收尾的捺笔拖得很长,划破了旧伤的边缘,血涌得更凶了些。
  他停手时,那三个字已在臂上洇开,红得触目惊心。
  几百米外的院内。
  芸司遥自然察觉到了疼,但她并不打算像上次那样起身去看。
  她翻了个身,闭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的光晕渐渐淡了,院外的虫鸣也稀疏下去。
  她意识正朦胧欲睡。
  “叩叩。”
  突兀的敲门声在寂静里响起。
  芸司遥睁开眼睛,以为是慧明,有些不耐烦的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带着夜露寒气的风便卷了进来。
  芸司遥还没来得及开口唤出“慧明师父”,视线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是玄溟。
  他就站在廊下,月光泼在他脸上,衬得本就俊朗的轮廓愈发清瘦,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像失了血。
  “玄溟?”
  院中的风停了一瞬,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在寂静里交缠。
  玄溟先动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紧锁着她,“你……”
  他轻声道:“不想要我了吗?”
  第346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38)
  芸司遥来不及惊讶他深夜造访,就先被他这话给惊了一下。
  “你说什么……你……”
  话音戛然而止,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她还没来得及挣开,整个人已被带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
  玄溟身上的檀木香气迎面而来。
  芸司遥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手臂隐隐作痛,她想起了什么,一把掀开他的袖子。
  玄溟露出的小臂上,赫然是纵横交错的划痕,最深的那几道还在渗着血,皮肤被划的乱七八糟。
  “用刀划的?”芸司遥:“你这犯的又是什么病,非要这么糟践自己?”
  玄溟将袖子扯下,遮住了那片狼藉。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芸司遥,“……跟我回去吧。”
  芸司遥应声抬起头,目光撞进他漆黑的眸子。
  “我去换了百宝袋,”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下,“现在……也适合妖物生存。”
  风掠过院中,吹得他衣摆微动。
  芸司遥:“……”
  “你什么时候去换的?”她追问,目光落在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耳尖上。
  玄溟垂着眼,长睫颤了颤,像是费了点力气才把话说清楚:“晚上,我下了山,找了人换的……”
  “下山?”芸司遥察觉到不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道:“你这双腿是真不想要了吗,前日那和尚才反复叮嘱,最起码得躺足一周,不准沾风更不准剧烈运动。”
  玄溟身子微晃了下,他低声道:“……抱歉。”
  他本就虚浮的脚步彻底失了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芸司遥伸手去扶时已慢了半分,只来得及攥住他的衣袖,用力过猛,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玄溟!”
  玄溟沉沉地倒在了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滚烫得吓人,“不要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