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芸司遥听不懂那些叽里咕噜的梵音,也懒得去懂。
  她随意倚着门框,肩头微斜,姿态懒怠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来往香客与小沙弥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
  有几个心智不坚的,竟直勾勾地定在原地,眼神发痴。
  芸司遥察觉到那些视线,非但没避开,反而还微微偏过头。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几人被她一笑勾了魂。
  慌忙移开目光,红了脸,心跳跟擂鼓似的。
  芸司遥眼底浮起点促狭的冷。
  正待她想再戏耍一番时,偏过头,发现正在讲经的玄溟不知何时看了过来。
  一双漆黑的眸子又深又沉。
  芸司遥对着玄溟的方向,极轻地眨了眨眼。
  眼尾那点勾人的红在日光下愈发鲜明。
  庭院里的经声不知何时停了。
  众僧顺着玄溟的目光望过来,还没看仔细,玄溟僧人缓缓转回头。
  他重新望向众僧,合十的双手微微抬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清越如钟,瞬间压下了佛堂里的窃窃私语。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若心有住,则为非住。是故佛说,菩萨心不应住色布施……”
  经声重新漫开,他仿佛全然忘了庙门边的人,目光始终落在经卷与听众之间。
  芸司遥挑了挑眉,看着他在经声中愈发显得神性疏离的脸。
  眼底的促狭慢慢酿成了更浓的兴味。
  玄溟刚刚的经文出自《金刚经》,是佛教中关于“破除执着”的核心思想。
  大意是人应当不执着于任何外在的表象,才能生出清净自在的本心。
  这是借经文暗讽她皮相的“色欲惑人”呢。
  芸司遥冷嗤一声。
  死秃驴。
  第312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4)
  约莫到了中午,经声渐歇,众僧次第散去。
  芸司遥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正对上玄溟合十的双手。
  他微微躬身,声线平和无波:“施主。”
  阳光落在玄溟脸颊,方才讲经时的神性淡了些,添了几分人间气。
  芸司遥站定,笑意盈盈,“大师,您找我?”
  玄溟抬眸,道:“施主在这寺内可住的习惯?”
  芸司遥本以为他是来赶她走的,闻言道:“托大师的福,住得安稳。今日听大师讲经,小女子虽愚钝,倒也觉心口清明了几分,当真受益匪浅。”
  她说的虚伪,僧人看了看她,却不戳破。
  “待你伤势好些,便下山吧,”玄溟道:“寺内乃清修之地,不宜久留女眷。何况……”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色比清晨的古潭更沉静。
  “施主容貌倾城,易乱人心。留在此地,于你,于寺中众人,皆非好事。”
  这话直白得有些刻薄。
  芸司遥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随即又漫开更深的弧度,只是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大师是怕我这‘妖色’,扰了你的清净,乱了你的佛心?”
  玄溟道:“非也,出家人不妄言,只论因果。施主留下,业障易生。”
  芸司遥:“业障?什么业障?我是在你这寺里犯下杀戒了,还是破了哪个僧人的色戒?让大师这般容不下我。”
  玄溟闭上眼。
  芸司遥:“大师,世人皆爱姣美容颜,和尚难道就不食人间烟火?”
  她往前又凑了半分。
  “你看那些香客,那些小沙弥,见了我这张脸便失了魂,难道不是他们自己定力不足?怎么反倒我成了他们的业障?”
  玄溟闭着眼,微微蹙了下眉。
  【作恶值:6。】
  玄溟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既然施主想留下,贫僧愿在您养伤之时,为施主解经,渡你脱离业海。”
  芸司遥闻言,先是一怔。
  什么?
  讲经?
  玄溟缓缓抬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请随贫僧来。”
  他转身,朝着禅房而去。
  芸司遥眯了眯眼。
  渡她?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渡,而是拉着他一起,从那高高的佛坛上,跌进这人间泥潭。
  这和尚怕不是知道她不喜经文,特意用这个来折磨她的吧?
  芸司遥提步跟上。
  禅房内。
  玄溟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泛黄的经卷,声音清越如钟。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芸司遥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一头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起初还支着下巴,到后来,眼皮便越来越沉。
  她听不懂那些拗口的字句。
  只觉得那声音单调又绵长,催得人骨头都发了懒。
  芸司遥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头一点一点的。
  讲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还没民间的话本子有趣,就这还有这么多人追着捧着,不远千里来听他讲经。
  有什么好听的。
  经声还在继续,玄溟却似有所觉,抬眼时。
  正望见她蜷在榻上,已然睡熟。
  他不轻不重的放下经卷。
  “啪”
  芸司遥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惺忪的睡意。
  “嗯?这么快,就讲完了?”
  玄溟道:“施主可知我讲到何处?”
  芸司遥眨了下眼,道:“自然是……讲到最要紧的地方了。”
  玄溟:“何为紧要?”
  芸司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发丝。
  “大师讲得深入浅出,字字珠玑,只是小女子愚钝,还需慢慢回味罢了。”
  玄溟不紧不慢地拿起案上的经卷,指尖在某一页轻轻一点,声音平静无波。
  “贫僧方才讲到‘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芸司遥点头,“嗯,就是这儿。”
  他抬眼望她,“施主既在回味,不如说说,这一句该作何解?”
  芸司遥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大师这是考我呢?我若是说得上来,岂不是能与大师一同讲经了?”
  玄溟道:“施主将自己心中所想告之于贫僧即可。”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芸司遥耸肩,道:“听经嘛,在心不在耳。我虽没记住字句,可这颗心,却被大师的经声涤荡得清净了不少呢,您可真厉害,不愧为净云寺第一高僧。”
  她语气里的戏谑藏不住。
  玄溟合上书卷,竹纸相触发出轻响,他望着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芸司遥见他这幅模样,道:“怎么,大师觉得我这妖物顽固不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任你如何念经也渡不了?”
  她撑着榻沿坐直了些,月白裙裾滑落肩头,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
  玄溟握着经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佛渡众生,无分人畜,何况施主本非十恶不赦。”
  芸司遥笑了,笑得肩头发颤。
  “那我还是个好妖怪了?”
  玄溟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芸司遥觉得他着实有趣得紧。
  玄溟坐在蒲团上,抬眼望向她,古画女妖躺在他的竹榻,笑得眉眼弯弯。
  全是不加掩饰的取笑,像看着什么被逗弄的玩物。
  玄溟收起经文,站起身。
  芸司遥从榻上支起半个身子,发丝滑落肩头,笑得更欢了:“……大师不讲经了?”
  玄溟抬眼看她,漆黑眸子像盛着墨,深不见底。
  “佛法无边,不在朝夕。”玄溟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她肩头,又迅速移开。
  “施主今日乏了,再听亦是徒劳。”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更快了几分。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玄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方才那一眼里的画面总也挥不去。
  古画女妖支着身子,发丝垂在肩头,月白裙裾松松垮垮,艳美勾人。
  玄溟皱了下眉,神色归于冷淡,低低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第313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5)
  净云寺内只有斋饭。
  芸司遥躺不习惯硬邦邦的竹榻,也不喜欢一日三餐都是素斋。
  人类的饭食填饱不了肚子。
  玄溟这几日跟躲着她似的,态度比之前更冷漠。
  每天下午修补半个时辰的古画就离开,全程都没有交流。
  芸司遥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时间长了就察觉出不对了。
  “和尚。”她出声道。
  玄溟放下手里的斋饭,坦然抬眸看她,眼底清寂寡淡。
  芸司遥挑眉:“你躲我呢?”
  玄溟缓缓摇头,唇瓣抿成一条直线,依旧缄默。
  芸司遥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竹榻太硬,躺得骨头都快散了。和尚,你不是要等我伤好?这物件不换,岂不是耽误我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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