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听闻那精怪吸了不少生魂,戾气重得很……”
  “她少说杀了十几人,为何不趁其重伤之时,直接超度?”
  玄溟指尖念珠停了停,声音平和:“万物皆有灵,她本性未泯,只是被执念缠缚。寺中清净,或能让她慢慢悟得本心。”
  窗棂漏进半缕晨光,斜斜切过青砖地,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芸司遥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时,喉咙里还残留着昨夜那股灼人的腥甜。
  她撑起身子坐起,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竹榻上。
  禅房不大,陈设极简。
  只有一张木桌,两把竹椅。
  墙角立着个半旧的经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经书。
  那僧人居然把她带回来了。
  芸司遥眉头缓缓皱起,身体戒备的绷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经脉无损。
  只不过内里涌动的内力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吱呀——”
  推门声响起。
  木门被轻轻推开,晨光随着门缝漫进来,勾勒出玄溟月白色的僧袍衣角。
  玄溟双手端着个紫檀木托盘走进来。
  盘上整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把竹制小铲;几支粗细不一的狼毫笔;一方砚台旁搁着块半透明的明矾,旁边还有一小卷米黄色的桑皮纸。
  ——那是修复古画的道具。
  “你本体的画色已朽坏,颜料层也脱落了。”
  玄溟声音平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古井无波。
  “这些桑皮纸与你本体的楮纸质地相近,米浆是按古法调的,不会伤了画心。”
  芸司遥往前倾了倾身,眼尾那抹艳色又染上戾气。
  “大师的菩萨心宽得很,连恶煞都要收进庙里,就不怕我恩将仇报,待伤好之后,吸干你的精气,掏空你的菩提心。让你这半佛之身再也不能面见诸天佛陀,登往极乐?”
  第311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3)
  她这话带了几分怨气。
  玄溟垂着眼睫,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极乐与成佛,非我所求。”他声音平静,“我自幼长于寺中,所求不过一个‘明’字。”
  不向极乐攀援,不逐成佛虚妄。
  他只守着自幼浸润的禅心,在青灯古佛旁,求一份对世、对己、对因果的‘明’。
  芸司遥看了看他。
  这和尚功德傍身,实力更是不测,硬碰硬决计讨不了好。
  功德之力可以驱邪避凶,也能压制妖物体内的戾气。
  自她意识清明后,那股盘踞心头的饥饿感便莫名消散了。
  这寺庙的清净气息,能加快她伤口愈合的速度。
  芸司遥思忖片刻,眉宇间那点紧绷悄然松开。
  在哪里养伤不是养?
  现成有个愿意替自己疗伤的“傻子”,何必撕破脸,吃力不讨好。
  她心底蠢蠢欲动的戾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安分了不少。
  不如……先看看。
  芸司遥目前是画魂的状态,还虚弱着,而她的本体画卷,还在玄溟手中,尚不可轻举妄动。
  僧人拿起狼毫笔,修长骨感的手指微动。
  袖袍翻转,一幅美人图赫然出现在手中。
  他将画展开。
  玄溟:“画是死物,灵是活物。修补画,是护其形;渡化灵,是醒其心。与你有益。”
  芸司遥冷笑一声。
  “有益?”
  这和尚怕是忘了,昨夜在破庙里,是谁被他的经文折磨得死去活来。
  如今装模作样地修补画轴,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施展他那套“普度众生”的戏码罢了。
  假慈悲。
  玄溟脸上神色平静,他取了特制的糨糊,指尖沾了一点,顺着撕裂的纹路细细涂抹。
  芸司遥意识附着在画上。
  她能清晰感受到僧人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张传来。
  空气里有松烟墨的淡香,在两人之间蔓延。
  本体的敏感度比画魂更甚。
  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僧人掌心的温度,粗糙的厚茧,狼毫笔的毛尖……
  指腹的厚茧擦过画纸边缘。
  那点微刺的触感竟格外清晰,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上来。
  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激得她魂魄轻轻一颤。
  玄溟似无所觉,专注地修补着裂痕。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僧人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唰唰……”
  狼毫笔下的美人栩栩如生,浅浅几笔勾勒,已见惊人风姿。
  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着未说尽的嗔与媚。
  偏偏眸底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
  像月下浸在清泉里的玉,凉得剔透。
  “大师。”
  芸司遥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玄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轻颤,狼毫险些戳在画心。
  芸司遥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大师没听见寺里小沙弥的话么?我是妖,是邪物,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大师为何要帮我?”
  玄溟:“是因亦是果。”
  “哦?”芸司遥指甲似不经意般蹭过他腕间的肌肤,那点微凉的触感像带了钩子,“我是大师的因果么?”
  她偏过头,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眼波流转间,能勾去人的魂魄似的。
  “是大师前世欠了我,还是……我今生该渡大师你?”
  僧人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脸上神色微冷。
  芸司遥觉得好笑,便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芸司遥:【怎么,这也算崩人设?】
  【不算,】系统顿了顿,又道:【画妖大多善于伪装,凭借幻化成的外表和姿态,蛊惑人心。】
  就像《聊斋志异》中的画皮恶鬼,它会将人皮精心绘制后披在身上。
  化作楚楚动人的美人,迷惑他人,令其一步步陷入危险的陷阱。
  芸司遥:【都这么多个世界了,演个画妖而已。】
  每个世界都有一定的人设值,只要不是偏差太大,系统都不会过多干涉。
  玄溟不再是沉静的一张脸。
  他眉峰微蹙,捏紧了狼毫,笔杆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沉。
  “妖言惑众,胡言乱语。”
  玄溟抬眼看向竹榻上的女子,正对上她弯起的眼。
  芸司遥眼尾那抹勾人的红像淬了火,艳丽诡谲。
  “开个玩笑罢了,大师何必动怒?”
  玄溟不语,将手中的狼毫轻轻搁在案上。
  古画修复了小半,余下的工序,便是耗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完工。
  他起身时,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方才的波澜,重又覆上那层惯常的冷静悲悯。
  仿佛方才的拉扯从未发生。
  “你好生歇息。”
  芸司遥也不拦着,她斜倚在榻上,看着僧人离开,木门在面前缓缓闭合。
  “嘭——”
  【作恶值:5。】
  脑海里的提示音刚落,芸司遥忽然低低咳了起来。她弯下腰,一手撑着榻沿。
  “咳咳……”
  方才勾人的艳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病弱的苍白。
  芸司遥望着紧闭的木门,指尖轻轻抚过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咳嗽带来的钝痛。
  不过是几句话的拉扯,她的作恶值竟直接增长了4点。
  比杀人涨得还要快。
  ——站在她面前的,是只差一步,就要勘破万劫、立地成佛的人。
  这样的僧人,周身功德如琉璃净瓶,容不得半分污秽。
  咳嗽声渐渐歇了。
  污秽?
  她是污秽么?
  芸司遥瘫回竹榻上。
  胸口仍在隐隐作痛,可唇边却勾起一抹虚弱又玩味的笑。
  ……想成佛?
  她偏要在这尊即将圆满的佛前,添点洗不掉的“秽”。
  阻了他的成佛路,断了他的修行果。
  以报昨日念经之痛。
  “……”
  净云寺内。
  香客络绎不绝,有求财的,求嗣的,更多的,是为玄溟高僧讲经而来。
  路途遥遥千里。
  一草鞋走得破烂,露出黝黑的脚底。
  玄溟僧人一年一讲经,传授佛法,渡化世人。
  佛堂深处,供桌案几擦得锃亮。
  紫檀木上摆着三足铜炉,里面插着三炷长香。
  烟气袅袅。
  佛堂正中的金塑佛像高踞莲台之上。
  佛像眉眼低垂,眼帘半阖,似俯瞰芸芸众生。
  芸司遥化为人形,一袭月白裙裾,垂落如流云,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剔透。
  玄溟位于众僧中央,双手合十,神情慈悲而充满神性。
  他在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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