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轰隆—
  窗外忽而滚过一道闷雷,雨声骤然变得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上。一阵疾风穿过未关严的窗隙,吹得烛火猛地一跳,殿内烛影随之疯狂乱晃。
  明灭不定间,内室珠帘响起“哗啦”一声。
  孟颜握着话本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谢寒渊走近。
  他身着玄衣,银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身后,脸色甚至有些泛白,连脚步都透着虚浮,那双平日里睥睨众生、浸着寒冰、戾气的凤眼,此刻无比惊惶,死死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孟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靠近墙角的地面,有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影子。借着摇曳的烛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只青蛙,很小,大概是不慎从哪个水洼里误打误撞跳进来的,通体碧绿,蹲在那里,腮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它就那么安静地待着,黑亮的眼睛映着烛火。
  孟颜心头掠过一丝极荒谬的诧异,重新将目光投向谢寒渊。挥手间便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名字可令小儿止啼的男人,此刻竟微微发着抖,紧贴着身后的柜子,好似那角落里蹲着的不是一只小青蛙,而是什么噬人的洪荒巨兽。
  “它……”谢寒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是干涩的,带着一种孟颜从未听过的脆弱颤音。
  他连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孟颜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无辜的小生物。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找死的念头,悄然在她心底破土而出。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缓步朝那只青蛙走去。
  男人眼底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他想开口呵斥,想命令她停下,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颜在青蛙前蹲下,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拈起了那只小东西冰凉柔软的身体。青蛙在她指间蹬了蹬腿,温顺得很。
  她拈着那抹碧绿转过身,面向谢寒渊,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谢寒渊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试图维持镇定,甚至想摆出平日里的威压,但那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后仰的身体出卖了他。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试图找回往日的冰冷,却掩不住底色的虚浮。
  孟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举起拈着青蛙的手,故意让那小东西滑腻的肚皮和蹬动的后腿,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她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王爷……怕这个?”
  话落,谢寒渊像是终于被那逼近的鲜活的绿色小东西,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向前一扑,却不是攻击小青蛙,而是将整个上半身,重重地埋进了她身前的衣襟里。
  他的额头抵着她纤细的锁骨,撞得她生疼。带着一种寻求庇护的依赖,紧紧贴着她。他的身体竟然在细微地战栗,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襟,熨烫着她的肌肤。
  紧接着,谢寒渊嘶哑的带着气急败坏般狠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寝殿内有一瞬间的死寂,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和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孟颜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温度,她先是一怔,随即,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竟然怕一只青蛙?”她嗓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孟颜清晰地感觉到,伏在她身上的这具躯体,因她这句话,剧烈地一颤。
  埋在她衣襟里的脑袋猛地抬起。
  谢寒渊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尾却不知是因极度的恐惧,还是因着她这句话,泛起一层清晰又靡丽的红痕。凤眼里的惊惶未褪,却又糅杂了震惊、无措,还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恼羞成怒的狼狈。
  他就这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淬了毒的狠话来挽回颜面,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伪装,竟像个不小心做错了事,被人当面戳穿,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
  脆弱,又倔强得可怜。
  孟颜依旧拈着那只无辜的小青蛙,指尖能感受到它微凉皮肤下生命的搏动。
  殿外雨声潺潺,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时辰仿佛停滞一般。
  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疑问,如同藤蔓,悄然缠上了孟颜的心头。
  他为什么……会怕这个小动物?
  怕这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指头就能摁死的小东西?
  这恐惧来得如此真切,如此……不合时宜。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用那只青蛙刺激他。只是任由他半靠在自己身前,声音放得极轻。
  “王爷权倾天下,生杀予夺。”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依旧泛红的眼尾,“为何独独,会怕这样一只……毫无威胁的小蛙?”
  谢寒渊身体一僵,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某个隐秘的角落。他猛地从她衣襟前抬起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惊怒覆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试图用凶狠掩盖狼狈。
  “谁怕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戾气,眼神锐利地刮过孟颜的脸,“夫人,你是在看本王的笑话?”
  他本能地否认,用愤怒筑起防线,企图将方才的失态全都隔绝在外。
  孟颜却并未被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吓到。她神色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轻轻晃了晃拈着青蛙的手指,那小东西配合地“呱”了一声。
  这声蛙鸣,在死寂的殿内,不啻于一道惊雷。
  “王爷若不怕,方才为何扑过来?”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为何连看都不敢多看它一眼?”
  谢寒渊的脸色白了又青,呼吸急促得如同濒死的鱼,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孟颜,那双凤眼里情绪翻涌,惊怒、难堪,还有一丝被说破心事的羞愤。他猛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就但手指在空中僵住,最终落下,却只是攥紧了自己身侧的衣袍。
  “你懂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颜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底那点探究反而更甚。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剧烈闪爍、无法聚焦的眸子,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王爷可否告诉妾身?”
  “或许……说出来了,就不会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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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谢寒渊紧绷的身体僵住,眼底翻腾的戒备,像是撞上了一层柔软的壁垒, 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死死看着孟颜,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遥远的过去。可那双如翦水的眸子里只映着烛光, 也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 谢寒渊眼底的惊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丝已经锈蚀、一碰就碎的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下, 目光从孟颜脸上移开, 飘忽地、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虚空。
  “……是那口枯井。”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失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像是一块被磨损了千百遍的砂纸。
  “小时候……本王被母妃关在枯井里。”
  “那里阴暗, 潮湿……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晚上,它们会跳来跳去地, 贴在身上, 贴在脸上, 十分粘腻、冰凉……”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来自地底深处, 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潮湿。
  “还有, 饿极了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尝试过……抓住它们……生吃……”
  他连“小青蛙”这三字都不愿提及,仿佛提它的名字都是一种折磨。
  孟颜的心,猛地一沉。
  “那味道……腥臭、滑腻,在喉咙里抓挠。”谢寒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次,吞下去,它……它好像还在肚子里动……”
  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偏开头,扶着身后的多宝格,剧烈地干呕起来,额角渗出细密豆大的冷汗。
  那是阴湿角落里滋生的绝望,是饥饿到丧失尊严的屈辱,是深植于童年噩梦中最丑陋、最不堪的记忆。是无论他后来如何手握滔天权柄、如何用鲜血洗刷过往,都无法摆脱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恐惧。
  孟颜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被青蛙惊吓过,或许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却独独没有想到,他的过往竟如此不堪。虽然她此前就听他透露过自己的生平坎坷,但这般细节残忍的过程,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述。
  此刻,这个蜷缩着胃中泛着干呕,恐惧到失态的男人,怎么都无法让人联想到会做出将人吊在城墙一个月活活晒成干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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