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谢佋瑢嘴角微微上扬,珍妃随之探身而出,一袭云霞锦制成的茜色蹙金大袖礼服,袍角袖边缂丝技法,勾勒出千叶海棠与流云飞燕。
  她优雅缓慢,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海棠花。云鬓堆叠如云,未戴过多珠翠,只斜插两支赤金点翠海棠花步摇,凤口垂落的几缕细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漾出碎金流光,耀眼却不张扬。
  婉儿妆容极淡雅,如雨润新荷,唯独唇上一点嫣红,是用牡丹花瓣捣碎晕染,那红润中带着一丝娇媚。腕上那只通体无暇的羊脂玉镯,如同沁入了骨髓,温润的光泽在晨曦下折射出淡淡的辉芒。
  谢佋瑢戴着着白玉扳指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指节修长有力,却透着一丝温柔。
  他目光落在她脚下的玉阶上,那处晨露未干,微微泛着光。
  “爱妃当心,地面湿滑。”谢佋瑢的声音不高,如拂过杨柳的风。
  婉儿屈膝福身,声音平稳清越,一如春日清泉:“谢殿下关照。”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恣意,很快被仪式的肃穆掩盖。
  婉儿抬眸,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这一刻,她终于站在了所有人都仰望的高处。
  天坛矗立在九层玉阶之上,巍峨庄严。坛中央巨大的青铜方鼎内香火正炽,沉檀的清苦气息混合着龙涎的暖香,结成浓白的烟柱,直贯九霄。
  烟霭缭绕中,鼎身饕餮张牙咧嘴,愈显狞厉,仿佛要吞噬一切。那烟气袅袅上升,带着一丝呛人的辛辣,弥漫在空气中,让人不由地屏息。
  婉儿的眼前忽儿浮现出另一个场景:幼时破败的小院,那时的她,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看不见天日。而现在,她已经飞上了最高的枝头。
  礼部尚书开始抑扬顿挫地诵着祝祷词,谢佋瑢率先拾级而上。玄裳后襟垂地,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
  他背对初升之日,身影在厚重的香云中巍如山岳,肩宽背阔,尽显王者气势。
  坛下,深红青紫的朝服如同潮水般轰然低伏。官员们跪地叩首,衣袍铺陈在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排山倒海,将鼎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搅得翻滚如沸。那声音层层叠加,回荡在坛台上空,震得人心颤动。
  婉儿立于次阶平台,垂首肃拜。她屈膝伏首,宽大的茜色罗袖铺陈在清凉的玉阶上,鼻尖几乎触及冰凉的砖面。砖面的寒意渗入肌肤,令她微微一颤。
  浓烈的香烟被一股微醺的南风吹送,沉沉压在她身上,青烟中的辛辣苦涩渗入她的唇齿,呛人肺腑,只想快点结束仪式。
  典仪进入高潮,数百只五彩锦鸟,于特制的朱漆围笼,在高台之上同时获释。
  百鸟振翅之声如瀑流奔泻,斑斓的羽色如泼墨般,洒向澄澈的苍穹!
  刹那间,金、翠、朱、蓝点缀着整个苍穹,那些鸟儿盘旋飞舞,鸣声清脆悦耳,却在肃穆中增添一丝生机。
  谢佋瑢的身影立于坛顶烟柱前,扬首望着天,目光深远。
  “噼啪!轰——!”
  突然,一声巨响从坛顶传来,是礼炮的鸣放,烟火绽开,映红了半边天。
  坛顶香云未散,如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一切。
  婉儿起身,抬首望向那片被鸟羽搅乱的春日晴空。阳光刺透流云的缝隙,落在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温润中折射出内里的冷彻。
  坛下山呼海啸的朝拜之声如潮水般起伏,声音层层涌来,让她心潮澎湃,却也带着一丝隐隐的疲惫。
  祭鼎中腾起的香云升入高天,而她与坛顶那位至尊储君,一同踏入了天光锦色之下。
  仪式结束后,众人缓缓起身,空气中还残留着青烟的余味。
  婉儿跟在谢佋瑢身后,步下玉阶,裙摆轻轻扫过台阶,发出细碎的丝绸摩擦声。
  谢佋瑢扭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中带着一丝赞许:“爱妃今日仪态端庄,甚好!”
  婉儿微微一笑,唇角上扬,那点嫣红在阳光下更显娇媚:“殿下谬赞,臣妾只是随殿下而已。”
  两人并肩走向车驾,此刻,春风拂面,柳絮飞舞,仿佛整个天下都在庆贺。
  回宫后,婉儿褪去外衫,换上一袭轻薄的家常罗裙,半躺在美人席上,微微舒展眉头。
  殿内窗纱半掩,春光透过缝隙洒入,斑斑点点落在地毯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祭坛的烟味,混合着宫中焚的玫瑰香,甜腻馥郁。
  芙兰端来了点心,托盘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珍妃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您尝尝味道。“
  “桃花酥是以春季桃花入味,层层酥脆,杏仁酪滑嫩如玉,配上一点蜂蜜,正适合这暮春时节。”
  婉儿瞥了一眼点心,桃花酥上点缀着粉红的花瓣碎,杏仁酪泛着金黄,她却淡淡道:“搁着吧。”嗓音中带着一丝倦意,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似有心事缠绕。
  “那奴婢就退下了。”芙兰福了福身,脚步轻盈地退出屋子。
  谢佋瑢从殿外踏进,他已换下衮冕服,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佩晃动。走近美人席,目光落在婉儿身上,声线温和:“爱妃今日高兴吗?”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拇指微微摩挲。
  婉儿坐直了些,抬头看向他:“臣妾很满意,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传递着内心的波动。
  她眉头微微蹙起:“只是有件事情一直恼着臣妾的心。”
  “何事?爱妃请讲。”
  婉儿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用力按压,带着一丝烦躁。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儿春光正盛,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也不知那孟青舟死了没有!”她的声音忽儿尖锐起来,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意,带着几分恨。
  “本宫要一点一点毁掉孟家,也让孟颜那个贱婢,体验一番生不如死的滋味!”
  谢佋瑢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握紧她的手,嗓音低沉如水:“爱妃放心,此事孤自有安排。孟家已如秋叶飘零,不会再起波澜。”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安抚着她那股汹涌的恨意。
  婉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刺耳,回荡在整个殿内:“哈哈哈哈哈哈……”
  她肩膀微微颤抖,笑中带着泪光,那泪光不是悲伤,而是积压已久的怨恨。
  她转头看向谢佋瑢,眼中燃烧着火焰:“殿下,你可知臣妾受过的屈辱?”
  孟颜那贱人,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兴风作浪。本宫要她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谢佋瑢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孤明白。爱妃的仇,便是孤的仇。待时机成熟,孟家就能彻底灭亡。”
  男人的怀抱温暖有力,让婉儿的心微微安定。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声均匀有力,如鼍鼓般敲打着她的心。
  殿内,春风吹入,卷起窗纱,盘内的桃花酥微微颤动。
  婉儿笑声渐止,与谢佋瑢十指相扣,低低的呢喃:“殿下,臣妾只愿与你携手,共赏这如画江山。”
  谢佋瑢轻吻她的额头,目光深远:“会的,爱妃。我们会一起的!”
  春光洒入,映照着二人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投下一道倩影。
  第92章
  夜深如墨, 风拂过檐角,带起一声呜咽似的轻响。窗棂被月色浸得发白,一道黑影倏地落下, 悄无声息。
  是鸽子。
  萧欢的目光抬起,捕捉到窗头的异动。鸽子颈间的羽毛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显得有些疲惫。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 孟颜正凝神刺绣, 不敢惊动她分毫。
  萧欢熟练地解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烛火跳动间, 映出上面力透纸背的几字。
  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暂未寻到下落,会持续留意。
  屋内的暖意仿佛被这几个字瞬间抽干。萧欢的指节微微收紧, 将纸条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怎么了?”孟颜的嗓音轻轻传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绣绷,一双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和期盼。
  她缓缓走近,视线触及那张字条,看到短短两行字时, 眸中的光亮瞬息间黯淡了下去。
  如同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让她心口冰冷。她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抚上那行字, 似想将它抹去。心口的位置, 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难道……难道阿兄真如前世一样, 再也回不来了么?”她嗓音如破碎的丝缕, 透着一丝绝望。
  前世兄长尸骨无存, 一想到此,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萧欢温暖的手臂揽住她, 将她轻轻带入怀中,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在她额间留下淡淡一吻,克制又珍重。
  “颜儿,别怕。”他安抚道,“兄长武艺高强,为人机警,定是吉人自有天相,或许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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