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想到此,孟颜不再犹豫,跑出修罗阁,嘱咐胡二前往昨夜的那片林子。
  也不知他离开了多久,这一路上未发现谢寒渊的踪影。
  到了目的地。
  熟悉的林子,静谧幽深,孟颜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祈祷。
  “小九!”孟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喊:“小九,我知道你在这里!”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虫鸣,以及她越来越焦急的心跳。
  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肯见她?
  天色残红如血,风中裹挟着泥土的芬芳,裙裾猎猎吹拂。孟颜一行人走走停停,下一瞬,她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寒渊静静地站在木屋外,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他出尘的气质。天边赭色为他琥珀色眸子镀上了一层暗色。
  微风拂过他几缕碎发,摩挲着他的两颊,更添几分不羁。
  孟颜呆立片刻,任凭风肆意地吹拂着她的裙裾,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她粉唇微动,呼吸沉重,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小九,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的奴才。”她嗓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眸光是一片清明,仿佛一泓清泉,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
  一抹光晕投射下来覆于少女的手心,少年虽有迟疑,可终究还是牵住了她的手,与她手心的金晕交融。
  “好!给姐姐当一辈子的奴才!”
  几缕淡色红晕自树梢晕开一层光,却不张扬,携着黄昏时分的宁静。
  两人各怀心思目的,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再次交织盘桓在一起。
  二人怎知,今日的握手,却换来日后执手一生。
  可行走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内鸦雀无声,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馥郁至极。
  谢寒渊暗自揣度,她究竟用的是何香露?和寻常女子的不太一样,带着一丝独特的清冽,又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想起昨夜在椽栿上揽住她时,触碰到的那抹软绵,让他心生异样。还有她身上的香露,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烦闷,拨弄着他的心弦。
  孟颜忆起昨夜一事,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不能再随意碰我!”
  “姐姐,昨夜是我不对,但小九并非有意,实在是担心你掉下去。”
  孟颜不接话,解释就是掩饰。即便是无心之举,可是他的手一直握着不放,分明……很享受的样子!
  “姐姐若是不悦,那你打小九吧。只要能让你开心,你尽管对我拳打脚踢。”少年讨好着。
  话落,他欲盖弥彰地将衣襟拉开,露出身上一片大大小小的伤疤。
  孟颜瞄了一眼,新伤旧伤交错,无不触目惊心,心中的愤怨也少了些许,生起一丝怜悯。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她清了清嗓子,“把你衣衫整理好……注意分寸。”他就这么喜欢在自己面前袒胸露腹?
  少年眼里涤荡起一抹恣意的神色,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衫。
  此刻,她忽而想起盲眼琴师交代之事,从广袖里掏出密信:“这是我在修罗阁时,遇到一个瞎眼老伯给的,说交给我府中新来的下人,那,只能是你了。”
  瞎眼……是他?谢寒渊接过密信,放入了衣襟里头。
  “姐姐还去过修罗阁?你怎会去那处?”难不成她知道他什么?
  “我……也是听爹爹提及过……修罗阁里头的人鱼目混杂,想着你会不会因为好奇去那边转转?”孟颜脑袋飞速运转,瞎掰道。
  少年神色晦暗:“那瞎子还有说什么?”
  孟颜摇摇头:“没有,我正想问他话,他人就消失了。”她顿了顿,“只是……”
  “什么?”少年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好像不瞎吧,否则如何能看到我?”
  *
  孟府。
  孟颜扫视一眼爹爹和阿兄,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并不认识如今的谢寒渊。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安心不少。
  只是家人们紧锁的眉头,似乎预示着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欢迎,尤其是孟青舟,脸色更是一片愁容。
  谢寒渊面色平静,可深邃的眸子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九是阿颜的救命恩人,我们孟家便是你第二个家。”孟津率先打破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家”这个字了,都快忘了家是何感觉。
  谢寒渊姿态谦卑,嗓音平静而又疏离:“多谢孟老爷收留小的,也感谢……大姑娘不嫌弃。”
  孟颜嘴角微微上扬,吩咐下人:“带小九下去,好生安置。”
  孟青舟剑眉一扬,迫不及待地道:“阿颜,你怎可如此糊涂?女子当以清白为重,自尊自爱,怎可不顾自己清誉……”他单手背后,焦躁地踱步。
  “况且,你曾三番五次救他性命,你同他已两清!”
  孟颜迎上前:“我救他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有我他一样能活着!而他为我豁出性命,没有他,昨夜阿兄见到的就该是阿颜的尸首!”她语气坚定道。
  回廊里,少年听到此话身子微顿。饶是他斩杀那群悍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但孟颜这番言辞,仍使他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一丝触动,这抹触动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孟津颔首道:“好了,你二人不要再为此事争执。颜儿说得没错,我孟津生平最重情义二字,既然人已找回,那就这样吧。”
  “爹所言极是。”孟青舟嘴上应允,“可区区弱女子,何需同男子讲什么情义?”
  一旁的王庆君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孟颜毫不示弱地反驳:“女子也应懂得知恩图报,否则罔为臣女。”
  孟青舟沉吟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阿颜,你该不会是对那小子……”他欲言又止,那小子相貌堂堂,眉宇间英气逼人,萧欢虽俊雅秀逸,同他一比,却还是略显逊色。
  况且,那小子身份低微,只有一张脸,如何配得上阿颜?惟有萧欢才是良缘!
  孟颜蛾眉微蹙,坚定地回应:“阿兄,我拿小九只当朋友,绝无男女之情。阿颜心中唯有阿欢哥哥一人。”
  前世他那么待自己,死后自己尸体还遭他凌.辱,甚至伤害阿欢哥哥。那些画面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对他生出半点男女之情!
  孟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压入心底,思量着当下最为重要之事。
  谢寒渊虽然必定走上强权之路,但要稳住他的心性绝非易事,眼下还需爹爹阿兄的支持。
  她转过头:“爹爹,女儿瞧他仪表堂堂、临危不乱,绝非等闲之辈。不若爹爹悉心栽培,重用此人,日后他必成为我孟家的福祉。”
  孟津捋了捋胡须:“依你先前所言,他身患重伤性命堪忧,却一声不吭,如此顽强的意志力,定然绝非庸俗之辈。”
  闻言,孟青舟原本紧绷的面容这才有所放松,没了方才的威压,有所服软。
  傍晚,流夏端来了药膳,是孟颜特意嘱咐她准备的。
  这药膳,是专为谢寒渊熬的,她总得为他付出些什么才行,从而获得他更多好感。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她也要做到滴水不漏。
  夜色已深,清冷的月辉洒在院子里。孟颜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敲少年的屋门,索性来到西厢房,轻轻推门而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只见谢寒渊赤|裸着上身,正举着一个青瓷药瓶,吃力地朝着后背撒着药粉。
  “我帮你。”孟颜将手中的瓷盅放在八角桌上。
  少年猛地转头,看到是她,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有劳姐姐,不知姐姐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此女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寻常女子,又怎会在深夜独闯男儿卧室?她当真是一点都不介怀。
  难不成……她暗恋自己?
  他想了想,自己也算风度翩翩,俊美无俦,她暗恋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孟颜接过他手中的青瓷瓶,缓缓将药粉倒向他脊背上的伤口,这些伤疤纵横交错,像是一条条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脊背。
  她指尖轻触狰狞的疤痕,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心尖震颤。
  “我命流夏给你熬了碗药膳,也好补补身子。”
  少年眸光灿若星辰:“姐姐对我真好!小九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孟颜指尖轻拍药粉,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好似在压抑着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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