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就是关灼向他收取的利息。
  他一言不发,是生气也是羞耻,转身就想走。
  而关灼在他身后说道:“我今天伤口拆线。”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脚步却停了。
  他那不可动摇的责任感作祟,只好按捺着性子,跟关灼一起下楼。
  出门之前,关不不过来蹭他。沈启南弯腰摸了摸圆滚滚的猫头,余光看到关灼正在望着自己,唇边泛起的一点笑意也淡下去,替换成面无表情。
  下电梯到地库时,关灼直接走到驾驶座的车门旁边,沈启南看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稍稍一动,依旧什么都没说。
  然而他关好车门,侧过身系安全带的时候,关灼却骤然靠了过来。
  “别动。”
  属于关灼的气息迫近,沈启南的身体僵硬起来,简直有了几分正襟危坐的意思,他条件反射地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
  可关灼凑近了,只是伸出手,从他鼻梁上捻下来一根长长的橘黄色猫毛。
  沈启南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下发痒的鼻梁。
  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听到关灼含着笑意的声音。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的,利息已经收到了。”
  沈启南把脸转向车窗,刚才那个瞬间他不仅在胡思乱想,还被关灼看出来了。
  “你到底走不走?”
  沈启南自己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色厉内荏,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关灼坐回去,发动车子:“走。”
  拆线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关灼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但这么长而深的创口,留疤肯定是在所难免了。
  沈启南垂着眸,低声道:“下次……”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神色,仿佛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认真道:“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第71章 什么都可以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至臻所内正式宣布了要与衡达合并的消息。合并之后,律所会更名为至臻衡达。
  选在这一天公布,大有以新面貌开启新一年的意思。
  刑事部整体搬到了已经装修好的28楼。
  沈启南的办公室朝向没变,格局也没变,只是大了一圈,里面还嵌着一个小套间,改成了休息室。
  在这间办公室里,沈启南又一次跟舒岩会面。
  邱天的案件延期了。
  一直隐藏着的事实被揭露,就连邱天的供述都尽是谎言,太多东西需要重新梳理,此案延期在所难免。
  而些许真相不知怎么流传出来,在那个棚户区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唯一话题。
  人们说白庆辉罪有应得,刘金山更是禽兽不如,而邱天从一个面目狰狞的杀人凶手变成令人唏嘘惋惜,可悲可叹的复仇少年。
  但用不了多久,这桩案子也会渐渐变得无人讨论,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舒岩来的时候,沈启南让刘涵直接把她带了过来。
  上一次,舒岩是强行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大有沈启南不接这个案子她就不走的架势。
  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两肩沉重,后背稍弯,像被压上了什么东西。
  舒岩是此案实质意义上真正的委托人,大概也是最关心案件走向的人。沈启南向她交了个底,这个案子的辩护角度,可能的量刑范围,他都据实以告。
  听完之后,舒岩陷入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认为,真相无论好坏,都是有力量的。”
  但真相水落石出,却令人如此无力。
  苛责邱天为什么不留在原地等警察前来再自首是非常高高在上的,他恐怕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概念。如果他有,可能在一开始他就不会选择杀人。
  在逃离刘金山家的楼道之后,邱天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其实也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得手之后应该怎么办。最后被警察抓住的时候,恐惧已经让他的双腿跑不动了。
  舒岩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邱天有没有表现出后悔。
  沈启南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会见室里邱天的眼泪,还有他的暴怒,他的控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希望他后悔吗?”
  舒岩非常苦涩地微笑了一下:“邱天不是个坏孩子。”
  悔恨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但它最终会指向平静。
  舒岩离开后,沈启南站在窗边,望着下面川流不息的城市,直到刘涵敲门进来,说约好的会议要开始了。
  一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沈启南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伏案看材料,不觉时间流逝。
  合上案卷之后,他闭上眼睛,用左手的指节顶着眉心和眼窝,不轻不重地揉。
  有敲门声响起,沈启南以为是刘涵,人走到桌旁,他还低着头。
  “什么事?”
  回应他的却不是话语,有人直接伸手在他后颈捏了一下。力道拿捏得特别好,像是把他敲松了又端稳了一样。
  沈启南抬眼,关灼站在自己旁边,俯下身来。
  他把领带下半截掖进衬衫的纽扣之间,有种随性的好看。
  而外面的天空已经黑透了,无数高楼大厦的灯光织成一片光网。
  沈启南的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的时候先向门口看去一眼。
  百叶窗是垂着的,而且外面也没有人。
  倒是因为他这个动作,关灼收回手,身体也站直了。
  沈启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补救一下,但从心底,他其实没觉得自己错了。那天在关灼家里,他给出的那句话等同于承诺,关灼显然也理解了他的意思,而现在是在工作场合。
  尽管这里真的没有其他人。
  但关灼的神色非常平静,沈启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是拒绝的意思,”沈启南颇为认真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里需要明确一下……”
  他这样的态度让关灼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解释,你怕我生气?”
  沈启南顿住,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一点都不生气。”关灼说。
  他的语气轻松,眼睛又很亮,目光专注,沈启南得到了确认,很轻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关灼随着沈启南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笑了笑:“刚才有人从楼下搬东西,我顺手帮了一把。”
  沈启南看了眼腕上的表盘,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关灼说:“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沈启南的第一反应仍是在过日程,随后才想起明天是新年,元旦假期恰好连着周末,一共三天。
  但意识到这一点,关灼的问话也就同时变得用意清晰和扑朔迷离。
  讲实话,沈启南根本没有应对这种事的经验,他甚至也没法准确定义自己现在跟关灼的关系。
  他们应该在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吗?具体该做些什么?他现在需要主动做出一些提议吗?他应该安排些什么呢?
  这一连串问题从天而降,把他砸个正着。
  工作上的驾轻就熟和气定神闲荡然无存,如果这是一场考试,沈启南要交白卷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略微睁大了,是个无声思考的模样。
  关灼看着他,故意等了几秒钟才说:“明天我要带关不不去打疫苗,你要过来吗?”
  沈启南说:“我可以吗?”
  “在我这儿,你什么都可以啊。”
  这句话讲得自然又平淡,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心脏处不由自主,电流涌过似的微微麻痹。
  第二天他到关灼家里去的时候,关不不正在拼命抗拒航空箱。
  不知道是毛蓬松还是真的长胖了,这家伙圆圆一坨,在地上扭来拧去,展现了充分的灵活性和坚定的意志。
  关灼弯腰从后面按住关不不,他手臂一翻,特别轻巧地把关不不转了过来。
  关不不大概以为大赦天下了,结果冷不防被翻过来,屁股又被托着,没办法逃跑,用两只前爪牢牢抱着关灼的手臂,保持着引体向上的姿势,眼睛圆溜溜的,冲着沈启南叫了一声。
  关灼冷酷地说:“你叫他没用,救不了你。”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把关不不放进了航空箱。
  关不不在航空箱里面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失去自由,立刻开始挠门,气愤地叫了两声。
  关灼拎着航空箱上面的把手,说:“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启南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关灼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特别轻松。
  打疫苗的过程很快,但之后要留观一段时间。医生暂时离开,关灼也去缴费了,沈启南坐在诊室里面跟关不不大眼对小眼。
  从航空箱里放出来之后,关不不表现出了非凡的镇定,并不惧怕他人的触摸,打疫苗的时候也几乎没有挣扎,可能就只是不喜欢被关进航空箱失去自由的感觉。
  打完疫苗之后,它卧在诊台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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