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262节
她仰头看着西荒的天,感觉风吹过自己的睫毛,渐渐不由自主犯困。
迷朦之间,有人将她背起来。
长离穿着衣衫总是显得清隽高挑,实际上肩宽背阔,衣衫下是常年杀戮淬炼出的劲瘦。
唐玉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在画舫上的日子。
他走路很稳。
唐玉笺无意识转过头,脸颊埋进他微凉的衣料里。
“长离。”
“我在。”
“今晚的风真好。”
“嗯。”长离轻笑一声,“是很好。”
唐玉笺贴着他的脖颈,沉默须臾,忽然说,“如果一直都这么好……”那该有多好。
远离纷扰,安然度日,平淡宁静又自在,或许这便是她理解的,活着的幸福。
身后篝火渐熄,无人察觉,溪水中几尾游鱼正狂躁的游弋。
凤血入水,整条溪流灵气翻涌。
原本寻常的鲤鱼鳞片泛起诡艳的光,鱼尾摆动间逐渐拉长变形,一时间修为大增,妖气肆意,接连突破。
水中逐渐化出许多条拖拽着长尾的鱼妖。
它们拖着湿漉漉的鱼尾爬上岸,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长出来的手脚,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鱼鳃张合,没有声音,它们还不会说话。
远处,那两人的身影已渐渐隐入密林深处。
可就在这时,溪岸边竟无声地燃起火焰,转瞬间便吞噬了那些刚刚化出人形,生出懵懂灵识的鱼妖。
鳞片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
须臾之后,风吹林动,什么都没有留下。
密林深处,长离不动声色地收回身侧的手指,继续背着唐玉笺,脚步未有片刻停顿。他清楚自己与常人不同。
若将他所理解的爱说出口,她大抵会感到恐惧。
于是,他只愿以她喜欢的模样,做令她欢喜的事,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对长离而言,这就是爱。
吹着晚风,树影晃晃悠悠。
唐玉笺仰头看月蚀,对一切一无所知。
长离坐在她身旁,温润无害的抬头和她一起看天。
“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听风声和雨声。”唐玉笺说,“会让我觉得很平静。”
她问,“你静不下心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长离说,“我会把别人珍视的东西毁掉。”
“……”
长离微微一笑,“说笑的,阿玉莫要当真。”
唐玉笺莫名后背发凉,“你最好是。”
晚风带着寒凉,而长离身上温暖的气息恰好冲淡了这种寒意。
他唇瓣开合,状似无意提及,“阿玉喜欢仙域吗?”
唐玉笺视线从他嫣红的唇瓣上移开,想了下,迟疑道,“或许能称得上喜欢。”
长离不动声色,又问,“阿玉之前为什么那么想要成仙?”
“想要被人看得起,”唐玉笺说,“不再随意受人欺凌。”
她学了些仙术,确实有些效用,但只要知道她是妖族出身的,还是会有人称她为“妖孽”,比如关轻。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我前世是人,死后不知怎么回事,亡魂到了这里,附在了一卷被人遗弃在山中的卷轴之上,和它共生。”
“有点意识,但浑浑噩噩的,没办法思考,感觉好像随时还会散了魂魄死去。”
“记得好像有一天,山上路过了一位仙人,看到我,就将我点化了,还给我起了名字,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最后被唐二小姐捡上了画舫。
唐玉笺说,“我有些不记得那个仙人了。总想感谢他,是他让我又活了过来,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一直见不到他,就想着,他既然是谪仙,那我成了仙,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呢?”
长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侧脸。
他想,自己或许该感谢那个人。
若不是那位仙人,他大抵是遇不到她的。
可她口中的见,就不必再“见”了。
长离的狭长凤眸微微眯起。
在他眼中,这世间从无值得感激之事。
除了她。
初遇那日,她便对他施与过毫无所求的善意。
这是他之幸。
或许,也是她之不幸。
因为他绝无可能放她离开,也绝无可能去寻别人。
唐玉笺扔开手里的树枝,“但后面,更想的还是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不敢再造次。”
她抬脚在地上踩了踩。
长离轻声说,“阿玉,你若是想让他们不再欺负你,只有一种办法。”
唐玉笺抬头看向长离,听到他说,“那便是让他们害怕你。”
诸如关轻之流,成仙又如何,他们仍将她当作异类,称作“妖孽”。
唯有恐惧能深入人心。
唐玉笺,“是吗,我从没这样想过。”
“嗯,我知道。”长离说,“阿玉不是,我是。”
"阿玉总是心善,总想着与人讲道理,以为以理相待就能换来同样的尊重。可你看看他们,依旧口无遮拦,还是对你不敬。”
他眸光深邃,直勾勾的看着唐玉笺,像要把她吸进自己的眼里。
“你救了他们性命,却不见他们感恩戴德。施舍善意和一味忍让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恐惧,才能让他们臣服。”
唐玉笺一怔,“可我没想过让他们臣服,只要他们不再轻视我就好了。”
“阿玉没有错。”长离半边面容隐在黑暗中,嗓音温柔,“是这世上本就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唐玉笺有些迟疑。
又觉得,有些道理。
正出神间,两位师姐从扎营处走来。
经过时,她们问唐玉笺是否刚从河边回来。
星瑶她们身上仙力所剩无几,不愿浪费在净身术上。
只是连日赶路,总觉得风尘仆仆,想去清洗一番。
唐玉笺点头,细致地为她们指了路,两位师姐道谢后,便依着她所指的方向前行。
可她们走出很远,却始终未见溪流的踪影。
星瑶正疑惑着,回过头,发现师姐停了下来,低头正在地上摸索。
碾了碾手指,随后,师姐对她说,“不用找了。”
“怎么了师姐?”
师姐缓声说,“这里是刚填上的,那条小溪应是已经没了。”
……
翌日,众人准备继续向昆仑行进。长离一早便去林中去为唐玉笺准备吃食。
她闲来无事,独自坐在树梢间晒太阳,却无意间又在林间又撞上了一对妖怪。
那是两只身形怪异的小妖,身着松松垮垮的衣服,通体皮肤碧色,嘴里细细碎碎的咕哝着。
她趴在树枝上听了一耳,似乎是画皮鬼正要带着他的戏班赶赴昆仑。
这一路走来,见到的大妖小怪几乎都在朝昆仑方向涌去,个个行色匆匆,像是急切的要过去分一杯羹。
处处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
唐玉笺思索着,忽然又听到小妖低声说,山君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如今正捆在大殿后的石柱上。
每日被山君割肉放血,却始终被吊着一口气不让死去……听说,还是个仙身。
“山君越来越漂亮,用那仙的血画皮,有奇效!”
“山君一直想抓那个血脉呢,不好抓,结果刚好这仙的双手都不知道被谁切断了,逃也逃不出去,就被山君捉了回来呢。”
“山君鸿福!”
唐玉笺闻言一怔。这描述……听起来怎么像是太一洚。
她正思忖间,忽觉有异,低头便看见脚下多了一道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