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今日告诉你,我也恨!恨那日死的不是我自己!”
  他看着父亲眼中的震惊,“在你眼中,我不论做什么都是居心叵测。但又有什么办法?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终究,还是我这个坏胚,继承大业。”
  “住口!”
  桓充气得发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来人,给我拿下这个逆子!”
  大殿内全是桓彰的人。
  甲士们持刀而立,不为所动。
  “父亲,你老朽昏聩,不配再做桓氏家主。”
  “为了龙亢桓氏不至覆灭——”
  他抬起眼,“你,便安心去吧。”
  “锵——!”
  清越龙吟,桓彰拔出了腰间佩剑。
  “逆子,你敢!”桓充面无惧色,并不后退。
  桓彰没有废话。
  桓氏百年宗祠之内,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噗——!”
  桓彰的剑,干净利落刺穿了自己父亲的胸膛。
  死亡降临。
  桓充在剧痛中呻吟,“陵儿必诛杀你这逆子,为我报仇。”
  桓彰面无表情,猛地拔出长剑。
  桓充的身体向后倒下,撞在了祭台,鲜血溅上了前排的祖宗牌位。
  桓彰踏过父亲的尸体,在血泊中走上了象征家族最高权力的家主位。他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族人,高高举起尚在滴血的长剑。
  “父亲,老了。”
  他冰冷地宣布,声音在死寂的宗祠中回荡。
  “他老迈昏聩,将全族拖入深渊。”
  “是我,保全了你们,保全了桓氏血脉!”
  他扔掉长剑,展示天子手敕与破损的密信。
  “看清楚!萧道陵要灭我桓氏满门!天子在向我求救!”
  他坐上了沾染父亲鲜血的家主之位。
  他坐得笔直强悍,如同铁铸的魔神。
  “从今日起,我,桓彰,即为桓氏家主。”
  “你……你弑父……天理难容!”
  一名族老颤抖着起身,“列祖列宗在上,你……”
  “拖出去。”桓彰没有看他便下令。
  甲士上前。
  族老的咒骂只持续了片刻,就被利刃割喉的闷响终结。
  “还有谁,”桓彰的目光扫过全场,“也和父亲一样老迈昏聩?”
  森然的杀机笼罩了每一个人。
  恐惧,让幸存的族人交换着眼神。
  终于,桓彰的一位叔父跪倒在地,额头叩在石砖上。
  “我等,拜见家主!”
  其后,所有人都陆续跪伏了下去。
  桓彰满意地看着眼前,拾起带血的剑。
  “传我令!龙亢桓氏,即刻起兵!”
  “我等,奉天子手敕——”
  “清君侧,诛国贼!”
  永都,大司马府。
  午后,天色昏黄,似要落雪。
  王女青再次召见内侍卫督将谈话,待其离开后,坐在妆台前将建康与襄阳的来信仔细重读,继而写了回信发出。做完这些,她推门而出,外间已是雪花纷扬。
  庭院中,接管大司马府防务的领军司马魏朗正和一只黑犬玩耍,边上是一位英俊的虎贲郎。黑犬见到王女青便飞奔过来,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
  魏朗赶紧过来想将黑犬弄走。黑犬却不动,嘴筒子还叼了他一下。那虎贲郎见状匆匆上前,“阿苍!”黑犬这才听话,乖乖跟着走了。
  王女青对魏朗道:“今日大将军何时过来?”
  魏朗有些为难,“回禀大司马,大将军方才来过,人已走到院中,可……忽然有些不对,似是身体不适,回自己府邸了,没说今日是否还会过来。”
  王女青道:“身体不适?是何情况?”
  魏朗挠了挠头,“脸色不太好,捂着心口……也就一阵子。我也担心来着,但走不开,大将军也不让传太医。”
  王女青道:“我要去大将军府,不许阻拦。”
  两处府邸距离不远,王女青步履匆匆,魏朗在雪地里一路小跑跟着。
  丘林勒守在书房外,远远见到王女青,默默退到边上去了。
  王女青进入书房,扯下兜帽。
  萧道陵坐在书案前,抬头看到她,起身迎过去。
  王女青仔细看他,“脸色为何如此?若是心口痛,务必传太医。”
  萧道陵制止,“无事。”
  王女青抚上他的脸,“不,你有事。”
  萧道陵起初不语,过了许久,有些艰难地说道:
  “只是方才,看到落雪,想起幼年琐事。家人……待我甚好。”
  王女青的心思何其敏锐,当下便不再问了。
  她与他一同在窗前坐下,静静看雪。书房内炭火烧着,明明灭灭。暖意裹着微焦的木香,浮在昏黄的天色里,沉甸甸的气息。
  窗外,雪簌簌地落,一层又一层。
  半晌,王女青搂紧萧道陵的脖子,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道陵,不要伤心了。”
  “我为神明所爱,便是你也为神明所爱。”
  “你不需要来处,你背着我,往前走就好。”
  萧道陵不语,两行热泪从虎目落下。
  他回应了她的拥抱。
  “我无事,歇歇就好。你务必照顾好自己。”
  第81章 四州举兵
  “清君侧!诛国贼!”
  黑色的桓字帅旗在洛阳展开, 遮天蔽日。
  桓彰身披重孝白麻衣,外罩筩袖铠,立于洛阳城楼上,墨绖从戎装扮向密密麻麻的军阵宣告着他的仇恨。
  他高举天子手敕, 向下方宣告——
  “我父桓充, 志在匡扶社稷, 却遭王萧二贼设伏暗算!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天子受困于奸臣,正统危如累卵。我龙亢桓氏世代忠烈, 今挥师西进,扫清君侧,以安天下!”
  至此,龙亢桓氏百年积累的兵甲武备全速开动。战鼓声自洛阳城头擂响,继而如山崩传遍伊洛平原。不过数日, 整个中原大地都被唤醒。勤王令所至,徐、司、豫、兖四州震动。
  豫州龙亢, 巨大的粮仓群连夜打开, 无数满载军粮的牛车汇成长龙,吱呀作响的车轮声碾过雪原, 日夜不绝, 一路输往西进大营, 一路供给东南防线。
  徐州彭城, 武库启封,铠甲与矛戈分发到部曲手中。这支昔日曾替宣武帝镇守东南的私兵精锐迅速开赴淮泗前线, 构筑工事。
  兖州廪丘, 广袤的牧场万马奔腾,精选的战马烙上军印,强悍的骑兵一分为二, 一部编入西征主力,一部成为防线游骑。
  以司州洛阳和豫州腹地的甲士为西进骨干,汇合兖州部分骑卒,以徐州全部及兖州部分兵马为东南壁垒,四州之地的兵员、粮秣、器械,无视风雪向着各自的战略位置疯狂汇聚。官道被军靴踏破,渡口被舟楫塞满。
  桓彰自信膨胀,认为自己控制了洛阳,南面的咽喉南阳亦在掌握。在他看来,父亲已死,桓渊只能响应自己这位新家主。他向襄阳传令,命桓渊速率荆州精锐北上南阳,作为侧翼拱卫主力后路,并听候调遣。
  桓渊应承得很快,在回信中试探道:“伯父神武,然潼关坚固。侄建议,不如由我部取道南阳,翻越秦岭经武关直插蓝田。若能奇袭永都,则大事可期。”
  桓彰看后,以指点江山的气势回复:“此非奇谋。武关之径,羊肠九曲,大军难行。我今统帅十五万众,更有兖州精骑与重型攻城器械,入武关无异于自缚手脚。我要的不仅是入永都,更是要以堂堂之阵对战萧道陵。我要让天下人看着,谁才是能定鼎中原的战神。破潼关而入,方是王者之道!”
  旬月之间,来自司、豫、兖三州的精锐在洛阳城下完成汇合,一支总数达到十五万的西征大军集结完毕。这已非内乱,而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中原大战。
  桓彰立于帅台,意气风发。他俯瞰下方,军阵从洛阳城下绵延而出,直至远方地平线。他拔出弑父的长剑,迎着风雪指向西方。
  “大军西进!踏平潼关!光复永都!”
  他也没有忘记江东的威胁,“徐州全军并兖州一部,封锁淮泗!在我攻破永都,取二贼首级之前,绝不能让司马氏乱党踏过淮水!”
  叛军兵分两路。一路,是遮天蔽日的西进主力,向着潼关席卷而去。一路,是遍布淮泗的黑色防线,誓将司马氏的江东威胁彻底隔绝。
  永都,卯时,太极殿。
  风雪未歇,凛冽的寒风顺着殿门缝隙渗入。
  百官依序位列,太常卿正持笏出列,奏报着关于年终祭祀的繁琐仪程。御座上,幼帝李云晖强打着精神。丹陛两侧,大将军萧道陵与大司马王女青分立文武之首。这是自皇陵遇袭后,王女青首返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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