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谢韫抬头,眼中是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
“即刻起,”司马复掷地有声,“擢升王琰、谢韫为江东行台检地使,专司清丈田亩。”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即刻启程,前往吴郡与会稽,从朱氏和虞氏的田开始丈量。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南人督办南人,成效卓著。”
“你!”朱氏与虞氏的家主如遭雷击。
“怎么?”司马复提着环首刀,逼近二人。
朱、虞不敢再言。
司马复当着朱、虞的面杀了司马胤,又用王、谢去抄朱、虞的家。他让江东人去执行得罪江东人的新政。他们若不办,便是抗命,下场就是司马胤。他们若办,便是自掘坟墓,与整个江东士族决裂。
“王公,谢公,”司马复俯视二人,“领命吧。”
王琰与谢韫望着司马胤的头颅,再看看司马复的刀,终于认命。
太子李琮起身,对满朝文武宣告——
“司马氏之法,即为大梁之法!行台之令,即为孤之令!自今日起,江东,再无南北之分,唯有国法!”
月光下,司马复独自登上城楼。
城墙的青砖是粗糙的,生着风干的苔藓。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永都的方向。远处的江面泛着银色的粼光。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他从怀中取出王女青的信。
“击其首,不如断其指”。事实上,她一语双关,字里行间带着仁慈与克制,知道他总想寻找代价最小的解法。
司马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间血渍已洗去,但刀刃切开骨骼的手感还留在虎口。
永都之变前的一个雪夜,面对凶神恶煞的内直虎贲,他看清了人间的秩序。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为了干干净净地活着,他必须先让自己满手血腥。
后来,他领兵转战南北,生死在舆图上不过是一笔一划。那是统帅的杀戮,隔着千军万马,死亡是疏离的损耗。他依然维持着优雅,维持着被迫变强的体面。
可今日,在大殿上,他成了处刑者。
当他亲手斩下司马胤的头颅,关于干净的幻觉彻底粉碎了。当一个人为了守护犬羊的尊严而拿起虎豹之刀时,他已经失去了做回犬羊的可能。
他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力量,但也正在丧失鲜活明亮。
曾经,他能为了欣赏月色奋起;而今,他脑中闪过的竟是这片月色能照见多少田亩,能为府库折入多少绢帛,能为血流漂杵的下一轮战争筹集多少军费。
司马复合上信,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他亲手杀死了自诩不嗜杀的司马复。
他望着黑沉沉的江水,往东,那里孕育着新局。
他在心中,对仰望明月的遥远少年正式告别。
第80章 龙亢喋血
洛阳, 河南尹府。
桓彰已多日没有合眼,国字脸上的睥睨之态已被焦躁阴鸷取代。数日前,萧道陵的公文与桓渊的私信几乎同时抵达。他像一头被困陷阱的猛虎,找不到出口。
黄昏时分, 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入府中。信使来自永都, 是他自己的死士, 带来了由李灵阳亲手加封的密匣。
桓彰屏退左右,打开密匣。匣中两件东西。
第一件, 是天子李云晖的私印手敕,诉说他与阿姊在宫中受人欺凌,心中惶恐,恳请姐夫即刻入京,“以慰圣心, 以固社稷”。
桓彰握着天子手敕,热血冲上头顶。
他强压狂跳的心, 取出第二件东西, 一封萧道陵笔迹的信。信中详述了萧道陵将如何借桓充大寿之机,将其诱入永都软禁, 并已布下天罗地网, 只待时机一到, 便将桓氏在洛阳与龙亢的势力“尽数拔除, 不留后患”。
桓渊的信是猜疑的种子,这封信则是铁证, 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动的合法性。
这是完美的闭环。桓渊并非虚言离间, 萧道陵吃里爬外,真要对自己的亲族赶尽杀绝。而天子,也在暗中求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桓彰不再是犹豫不决的一方诸侯, 而是被逼入绝境、手握大义的孤忠之臣。恐惧、不甘、野心,以及被欺骗的愤怒,引爆了他。
“萧道陵,你欺我太甚!”
他一脚踹开大门,厉声喝道:“备甲!点三千精骑!”
“封锁洛阳四门!许进不许出!”
“即刻返回龙亢!”
龙亢桓氏祖地。
桓彰的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径直奔向桓氏宗祠。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控制了武库,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宗祠,是桓氏百年荣耀与血脉的象征。黝黑的巨柱撑起高远的大殿,数百个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烛火下罗列,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
桓彰铁甲未卸,踏入了桓氏禁地。他带来的血腥气冲撞了宗祠内常年不散的檀香。他以继承人的身份下令,召集了所有在龙亢的家族核心成员,包括他的叔伯、堂兄弟,以及沉浸在即将赴京受贺荣光中的大家长,桓充。
夜半,子时。
桓氏的核心族人已到齐,大多睡眼惺忪,在各自的席位上交头接耳。
桓充高坐于家主之位,显得老态,威严却不减。
他不满地看着堂下一身甲胄的桓彰,“又是为何事如此惊惶?三天两头没个消停。这般年岁还不知稳重,比你兄长差远了。”
他一边叹息一边斥责,“你身为洛阳守将,擅离职守,还在宗祠内披甲,成何体统。可惜你兄长早逝,否则无论如何也会将你这不成器的老二带上正道。”
桓彰没有回应,站在大殿中央,冰冷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直到最后一名族老被甲士请入,他做了个手势。
“吱呀——哐当!”
重逾千斤的巨木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关闭。
紧接着,铁栓落锁的声响自门外传来。
宗祠,被封死。
“桓彰,你这是要干什么?”
族中长老们开始呵斥。
“议事便议事,锁门做甚?”
“回回一惊一乍不懂礼数倒也罢了,此次欺人太甚。”
数十名手持长刀的甲士自大殿阴影中步出,将桓氏族人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与祖先牌位一同注视着殿中众人。
桓充站起,厉声喝道:“逆子!有何图谋?”
桓彰无惧,一步步走向桓充所在高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父亲,还想去永都赴宴吗?”
他取出天子手敕与密信,狠狠摔在桓充面前,“看看你干的好事!刺杀失败,惹出天怒人怨!看看大将军的恩典!”他眼中布满血丝,“你的好孙儿,要借你六十大寿,将我桓氏满门一网打尽!尽诛桓氏,不留后患!”
桓充不可置信,抓起信与手敕。
片刻的混乱后,他愤而将信撕破。
“伪造的!陵儿是我一手教导,是我桓氏的麒麟儿!”
“他敬我爱我,岂会反我!”
他转向桓彰,眼中是彻骨的失望,“是你!你这个逆子!你不甘居于人下,从前便嫉妒兄长。如今竟伪造文书,构陷你兄长血脉。你不配为人,你疯了!”
“我不配为人?我疯了?”
桓彰笑了,带着病态的快意。他看着父亲,又看向那些在他甲士刀锋下瑟瑟发抖却仍不忘对他吐露轻蔑的族亲。他继续大笑,笑声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半辈子,终于在这一刻炸裂开来,带着令人心惊的凄厉。
他笑出眼泪,因为想起了那场夺走兄长性命的意外,想起了自那以后,父亲看向他时永远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透着“为何活下来的不是老大”的眼神。
兄长死在了最完美的时刻,从此成为桓氏祠堂里不朽的丰碑。而他,无论是在战场杀伐果决,还是为家族四处奔走,在父亲眼里,都是堪堪将就的替代品。甚至,他越是表现得精明能干,父亲就越觉得他阴鸷险恶。
情何以堪!
他缓缓拾起撕破的信,又捡起天子手敕。
“父亲,是你太老了。你太老,太瞎,太自负。”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再也没有渴望认可的卑微。
“你还当他是在你膝下承欢的孙儿?他如今是大将军,是手握屠刀的萧道陵!屠刀已架在脖子上了,你还要去永都赴死,还要拉着全族给你陪葬?”
他向前逼近一步,重甲在寂静中摩擦。
“我嫉妒兄长?构陷兄长血脉?”
他盯着桓充苍老威严的脸,“我在你心里果然一直如此。你莫不是想说,兄长当年的意外也是我桓彰做的?你是不是恨极了,那日死的不是我这个坏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