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兵书峡峭壁上的那一幕毫无预兆地重回脑海。混合着硝烟与血气的灼热呼吸,将她死死困于山壁与胸膛之间的蛮横力道,以及他贴在她耳边的宣告——“我今日做任何事,你都会忍着。你便忍着罢。”
  那份伤害,她不会对人提起。
  然而,她还要多次借助桓渊之力。今日之胜,靠的是桓渊的粮、桓渊的船、桓渊的威。她并非无兵可用,只是鞭长莫及。王师兵马需坐镇成都,接管蜀郡,清剿益州全境的残余势力。这些经略腹地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在荆襄这片龙潭虎穴,她目前能倚仗的,唯有自己的三百飞骑,以及桓渊这个盘踞于此多年的势力。更何况,其调度钱粮、稳定地方的效率,远非外来王师所能及。
  并且,她必须承认桓渊的才能当世罕有,他对得起陛下的亲手培养。如果没有她当年犯下的罪,他将不仅是桓氏明珠,他本该是力挽狂澜的国之重器。
  现在,他用今日的帮助来捆绑她,用过往的伤害来惩罚她。而她为了大局,为了前路,每一次的胜利,都必须以重温自己的罪行与忍受来自他的屈辱为代价。
  昔日之因,今日之果,唯有俯首承之。
  第55章 釜底抽薪
  汉水之畔, 秋风萧瑟。
  自王女青入主襄阳,荆州风物陡然一肃。很快,一份以州牧王循官署之名颁布的荆州航道整饬令激起千层波澜。
  政令的核心直指荆州士族的经济命脉。条文规定,凡沿汉水、长江顺流而下的商贸船队, 无论大小, 皆需在指定的江夏或夷陵水务司进行勘验, 领取由州牧府签发、巴郡桓氏核验的铜制许可牌,并按船只载重缴纳一笔不菲的航道行用钱。
  而这笔巨额税收的征缴权与航道的护航权, 独家授予了巴郡桓氏。
  政令一出,满座皆惊。州牧府的议事堂上,王循在王女青平静的注视下,颤抖着将官印盖在了这份文书上。
  襄阳城内,蔡袤府邸, 烛火彻夜未熄。
  “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一名窦氏族老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案上, “她这是要用桓渊那头饿狼, 剐尽我们荆州士族的骨肉!”
  蔡袤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 “政令由州牧府发出, 我等若公然抵制, 便是抗命, 只会玉石俱焚。”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将我等世代经营之利拱手让与他人?”
  “她要钱,要我们低头, 我们便让她咽不下去。”
  蔡袤环视众人, “我等当行三策:其一,以法攻法。找出库府旧档,上溯律例, 就航道行用钱的税率与依据,向州牧府上书辩驳,使此事陷入文牍往来之困;其二,以文乱武。各家船队面上配合,但勘验文书,或缺页,或错漏,或字迹模糊,让水务司查无可查,验无所验,令其关卡形同虚设;其三,以言惑商。暗中派人向往来客商散布消息,称此乃桓氏巧立名目之苛捐杂税,今日交钱,明日便被吞货,让新政自失人心!”
  蔡袤的计策周全,众人纷纷点头。
  然而,他们低估了桓渊的手段。
  新政推行之初,桓渊的舰队只是静静巡逻,对蔡、窦两家的文书问题船队一律放行,仅是将其船号、商号一一记录在案。
  正当蔡袤等人以为计策奏效,桓渊的反击骤然而至。他以护航队名义发布公告,将所有记录在案的问题船队列入黑榜,称其诚信存疑,即日起,凡黑榜上榜者,勘验流程加倍,缴纳的行用钱上浮三成。同时,设立信誉通道,凡文书齐备、主动缴纳者,可优先通行,并减免半成税款。
  此令出,商贾们瞬间分化。无人愿为蔡、窦两家的博弈堵上自己的身家。一时,主动前往水务司修正文书、缴纳税款的商船络绎不绝,信誉通道前门庭若市。
  眼看“以文乱武”“以言惑商”两策被轻易化解,蔡袤心下一横,遂行险招。一支悬挂着窦家旗号,满载着廉价石料的巨型船队,在驶入夷陵勘验航道时,船底意外触礁,巨大的船身恰好横在最窄的航道中央,堵死了整个水道。
  消息传来,桓渊正在旗舰上擦拭他的长刀。
  他听完禀报,脸上没有怒意,平静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半个时辰后,两艘桓氏的铁甲战船出现在搁浅的货船两侧,巨大的铁索挂上船舷。在岸上数千商贾的惊呼声中,两艘战船并力回拖,绞盘齐转,声如闷雷,硬生生将那艘巨轮从礁石上拖拽开来。撕裂的船底豁开大口,江水疯狂涌入。
  桓氏战船并未施救,看着它在浊浪中缓缓沉没。
  次日,桓氏的第二份公告贴满了荆州各处码头——
  窦氏商船“罔顾航道安危,恶意破坏通航”,即日起,所有窦氏名下船只无限期禁航,并处以十倍于沉没船只及货物的罚金,由护航队强制执行。
  雷霆手段之下,荆州水道上公开的抵抗销声匿迹。
  蔡袤坐在府中,听着手下的汇报,眼中的杀意渐显。
  “既然不按规矩来,那我们也不必再讲规矩。”
  “是时候,让高高在上的大都督,尝尝荆州的待客之道了。”
  月圆之夜,桓渊的拜帖送到了王女青的案头,理由无可挑剔:蔡袤等人仍在负隅顽抗,需共商下一步雷霆手段。
  她不想见,但又必须见。
  夜色渐深,州牧府后院的高楼上点了一盏孤灯。
  灯下,一壶温酒,一只玉杯。
  王女青独坐案前,夜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袖,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桓渊登上楼梯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夜的寂静里,沉重又清晰。他今日穿着玄色织金的锦袍,袖口领缘以赤线密绣走兽暗纹。腰间革带上,是一枚雕琢成虎首的墨玉带扣。一身悍气并未消减,反被华服衬得愈发厚重,威仪迫人。
  他没有看酒,也没有看席,目光径直落在王女青身上。
  楼阁中万物皆成虚影,唯她一人真实。
  “那些人的小动作,我都处理了。”
  他走到案前,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但他们心不死。你要何时动手?”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与他拜帖上的理由别无二致。
  王女青垂眸,“不急,急了会伤到自己。”
  桓渊不予置评,伸手拿起酒壶,斟满玉杯,推到她面前。
  王女青没有动。
  “陛下不让我喝酒。我喝酒会闯祸。你就是想看我酒后失态。”
  “那便不喝。”
  桓渊没有任何劝酒的废话,抓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案上。
  随后他站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走到她身后。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头,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渗了进来,沉重得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说,你当年对我做的事,只是酒后闯祸,酒后失态?”他声音低沉,按在她肩上的手并未刻意施力,但原本就惊人的指力已足以传递出清晰的威胁。
  王女青身体微僵,“不是的,我并非为自己开脱,但我已经尽我所能道歉和弥补。我们还在合作,阿渊,请你以大局为重。”
  “大局?”桓渊冷笑。原本按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下滑,扣住了她的手腕,像镣铐一般收紧,“你若真心道歉,便发个誓,以陛下之名,永不回永都。”
  “我必须回去!”王女青道。
  桓渊手上力道陡增,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仰头正视自己,“为了皇位,还是为了旧爱?我告诉你,绝无可能!我生平最恨之人便是萧道陵!”
  他盯着她,怒火毫不掩饰,“若是为皇位,我可以帮你。萧道陵能给你什么?一个连自己家族都掌控不了的废物。而我,能为你扫平天下。你知道该怎么选。”
  王女青沉默不语。
  桓渊也不恼,松开了对她下颌的钳制,“你还需要时间考虑。”他轻声道,手掌顺势下滑,带着几分甚至称得上温柔的错觉,却在触及她肩头的瞬间陡然重归禁锢,“也好。那就先跳支舞,我们的舞。”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陡变为蓄势待发的锋利。
  “昭阳舞,”他在她耳边低语,“是这样跳的么?”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就在他俯身的瞬间,王女青手肘凝聚全身力量,向后猛力撞击他胸腹间的软肋。然而,这足以让寻常甲士瞬间瘫软的一击撞在桓渊身上,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只发出一声沉闷钝响。
  桓渊身形未晃,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借着她这一撞的力道,行云流水般地扣住她的手腕,身形一转,将两人的位置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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