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窦豫拔剑直指兵书峡,“全军突击!八十艘楼船斗舰尽数西进入峡!给我把河口江面彻底填死!便是把江水截断,也要把司马复给我捞出来!”
  为了不让大鱼漏网,荆州水师主力再无保留,全部冲入兵书峡这段死亡水域。
  这片水域,宽度不足一百五十丈,且被弩阵锁死。
  北岸峭壁箭台上,桓渊右手重重挥落。
  “起锁!”
  随着令旗挥动,兵书峡东口两岸峭壁后传来机括崩断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雷巨响。那是悬空的万斤坠石轰然砸落!
  “崩——!”
  巨大的拉力瞬间传导,沉寂江底的十二条熟铁索带着恐怖的啸音瞬间破水弹起!水花尚未落下,铁索已绷得笔直,将荆州水师顺流撤退的生路死死截断。
  “弩阵,放!”
  两岸高处床弩再度齐声怒吼,沉重的弩箭扫过被困的荆州船阵。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面上游的黑暗中亮起数十点猩红。
  “放火船!”
  那正是桓渊为窦豫准备的“屏护”。数十艘火船借着秋日劲急的西北风与湍急的东去水流奔涌而下,速度快得惊人,一头撞入因调整阵型封锁河口而侧面对敌拥挤不堪的荆州船阵。船首铁锥楔入敌舰龙骨,顷刻间,浸油的柴草轰然爆燃,黑红烈焰冲天而起,浓烟随之而起,迅速笼罩江面,呛人的焦臭与哀嚎充斥峡谷。
  “中计!”
  窦豫立于燃烧的旗舰上,回望东面下游升起的拦江铁索,再看西面上游冲来的火海,以及南面被拥堵的龙船河,瞬间明白自己已入绝境。
  西北风助长火势,顺流而下的火船如附骨之疽,荆州战舰庞大笨重,在狭窄且被截断退路的峡谷中根本无法掉头规避。
  但他眼中惊骇仅存一瞬便化为疯狂。
  他注意到北岸弩阵下方有一片陡峭碎石坡直通江面。南岸是绝地,东面被锁,西面火攻,唯有攻上北岸桓渊的指挥所方有一线生机。
  “传令!前军以挠钩拍杆推开火船,清理航道!旗舰转向,靠向北岸乱石滩!掩护登壁士,强攻北岸碎石坡!夺不下弩阵,我等皆要葬身火海!”
  登壁士是窦豫麾下最擅山地水岸攻坚的精锐。他们的任务是强行登陆,利用挠钩与绳索攀援而上,捣毁弩阵,斩首桓渊。
  “敌军强登北岸!”桓氏哨兵嘶声示警。
  弩阵之上警钟大作。弩手非战卒,面对悍不畏死的精锐露出惧色。
  桓渊神色未动,只对副将陈肃下令,“守住径口。”
  他静立原处,目光锁死江面战局。
  十余桓氏玄甲锐卒得令,组成铁壁,扼守上山最窄隘口。箭矢滚石自高处不断落下,阻滞了登壁士的后续攻势。
  下方江面,火势随西北风蔓延,荆州水师旗舰亦被引燃。
  窦豫望着峭壁山径上的惨烈搏杀,眼中已无胜机。
  随着最后一名试图冲破封锁的登壁士被陈素一戟贯穿掷落悬崖,山径上的主要战斗结束。桓渊立于高台边缘,目光仍锁着江面火海。
  就在此时,他身后阴影中,一名先前借岩缝死角攀上后潜伏的登壁士头目骤然暴起!
  他浑身浴血,嘶吼着扑来,环首刀借下冲之势,猛劈桓渊后颈。
  这一击悄无声息,快如闪电。
  桓渊却似背后生眼。他不闪不避,骤然拧身,腰间长刀随之锵然出鞘,自下而上斜掠而起,以更凶戾的姿态后发先至。
  刀光过处,那登壁士头目的嘶吼戛然而止,环首刀僵在半空。一道血痕自其喉间延伸,随即猛地裂开。尸身重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石台上漫开,头颅顺着倾斜的台面滚落,坠入下方深渊。
  从暴起到终结,不过一息。
  一如他曾于江州的昭阳舞祭台,震开八支长矛。
  桓渊收刀还鞘,刀锷撞击鞘口,发出清脆的冷响。
  江上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石台上,不知是汗,还是刺客的血。
  他未再看江上火海,目光穿过跃动的火焰与弥漫的硝烟,落于高台边缘的王女青身上,而后,迈步走向她。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靴底碾过碎石,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鼓点上。
  周遭将士的嘶吼、木材的断裂、火焰的咆哮,都沦为暗哑背景。
  王女青披着他的玄色大氅。大氅宽大,衬得她身形单薄。
  她静立原处,看他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气走近。
  桓渊未在她面前停下,高大健硕的身形迫得她不得不后退。
  一步,又一步。
  直至她后背抵上高台后方冰冷粗粝的崖壁,退无可退。
  他将她困在山壁之间。
  染血的手抬起,拇指压上她颈侧微凉的细腻肌肤。
  他居高临下,垂眼,如猛兽审视刚捕获的猎物。
  “阿渊,你已能翱翔于天。”王女青在夜风中开口。
  但桓渊不仅没有任何触动,反而进一步压迫,按在她颈侧的手指强硬往上推,粗粝的指腹停在她的唇边,带着未干的血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嘴唇,目光炽热凶狠,似乎在极力克制,又似下一刻便要连皮带骨地噬咬下去。
  “这些人,”王女青没有躲避,声音轻缓,“他们也曾追随陛下,是我大梁的好儿郎。我们烧的,是陛下的荆州水师。”
  闻此,过了半晌,桓渊眼中的红丝渐渐褪去,复归深邃,只是一股戾气始终不散。他在她唇边的手指劲道松了,却没有撤离。
  突然间,他长臂一伸,蛮横无比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从冰冷的崖壁前扯了过来,死死按进自己坚硬的胸膛里。
  这是一个毫无温情,尽属于掠夺与宣告的占领。
  “我今日做任何事,你都会忍着。你便忍着罢。”
  第54章 单骑入荆
  兵书峡之战后第七日, 夷陵以西,狼牙湾。
  这个在舆图上毫不起眼的水湾,此刻见证着历史。司马复亲率的三万五千陆路主力,在桓氏向导的引领下, 走出了连绵的南岸群山。他们军容虽显疲惫, 甲胄上沾满泥土与露水,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淬炼过的光芒。
  在他们抵达之前,由一万余人构成的水路先锋早已在此等候。芦苇荡深处, 桓渊承诺的五十艘艨蟟与一百艘走舸静静停泊,宣告着盟约的履行与远征的开启。
  两军会师,司马复立刻开始了雷厉风行的整编。依据锁江之计的预案,全军最精锐的两万三千名将士被挑选出来,组成锋锐无匹的龙首舰队, 负责穿插突击,直捣黄龙。剩下的两万余人则组成厚重的龙身, 沿江东进, 作为大军的根基与后援。司马氏家眷与随行公卿被安置于江上协同策应的楼船之中,虽行进较缓, 却最为稳固。
  整编完成的当夜, 江风清冷, 星月无光。
  旗舰指挥室内, 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坐。
  “青青,我要启程了。”司马复说, “但是, 出荆州前,我一定设法再来见你。你知道我舍不得你。”
  王女青道:“我也要启程了,去襄阳。郎君, 我也舍不得你。”
  这是不得已的抉择。
  他将率领千军万马去征战江东,她将仅带飞骑闯入荆州的政治漩涡。
  室内沉默,别离已成定局。
  他向东,她向北。
  此时,千里之外的永都,由火烧荆江掀起的风暴才刚刚抵达。
  大将军府,来自荆州的战报平摊在萧道陵面前。他在跳动的烛火下将这份薄薄的军报反复读了三遍。书房内落针可闻,他端坐如同被永恒黑夜笼罩的石像。
  冰封的外壳下,是风暴肆虐的海洋。
  是的,他希望并需要她硬闯出一条路,然而他所能想象的最无法无天的手段也不及她在现实中的胡作非为。对他来说,她已全面失控。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中转化为帝国疆域图上溃烂的伤口。他闭上眼,就能看到荆州水师覆灭后整个长江防线洞开,司马氏的兵锋插向大梁最柔软的腹地,他呕心沥血维护的战略平衡一夜之间被击得粉碎。
  他当然知道她的选择。这并非下级对上级的背叛,而是两种意志的碰撞。她以宣武帝唯一的血脉自居,认为自己有权以任何方式,联合任何力量来纠正摇摇欲坠的天下。她的行动在她自己看来,天经地义。而他的痛苦也正源于此。他所守护的大局与秩序,与她所信奉的血脉与破局,终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当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担忧。淮北月下的旧梦,并肩作战的过往……他为一个自己珍视的人正走在一条在他看来无比凶险的道路上而揪心。她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却不知她引来的盟友,都是足以吞噬她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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