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许是身上的毒物发作的厉害,又许是赏伯南这一招抽丝剥茧起了作用,封天尧眉角微蹙着,整个人少了许多光采。
他甚至只靠脉象就能推断出自己的压制之法,若是当年季河山没再重回京城,没再入那布了天罗地网的皇宫,想必这个家伙就算回了官渠,也会在那一隅之地大放光彩,直至皇城。
“赏伯南,师德呢?”封天尧使力想抽出被他摁住的手腕,“哪有人跟你一般似的,哪有伤疤往哪戳。”
暗青色的毒液顺着赏伯南的内力汇于他指下,慢慢聚成一团,他两指一松,并指在周遭封了一下,才彻底松手。
“师德?本公子也是第一次当人先生,王爷海涵。”赏伯南面上并没有让人海涵的感觉,反而有种爽快之意,恨不得再多让他疼上一会儿才更畅快。
封天尧拽了下袖口将那青色挡住,强撑着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先生不想我出事?”
“为人师,自然要看顾着你些。”他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王府,死在他一里内,毕竟封天杰是个要面子的人,到时候找不到刺客,随便拉他下场,给鸪云山庄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借此收入麾下,也不是不可能。
“若不然今夜本王搬去湖苓苑?离得近些,也好先生看顾。”皇兄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他既然有心给他下此毒,必然笃定了自己轻易解不开,“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总不能真的是来看我的。”
赏伯南从袖下拿出一小块碎步,“昨夜临风绑了位百方堂的医师入府替你医治,不想今早就有人闯入了他的院子要杀他。”
那布上带着暗纹,同昨晚与他交手的暗卫身上的一模一样。
封天尧对这制式熟的很,他接过来摩挲两下,有些沉默,“那医师如何了?”
“受了伤,但好在没危及性命。”幸而裴寒发现不对,一早就安排人守在了那儿。
“那就好,一会让临风给他拿些银子,好好养着,最近无事,就少些露面吧。”
“王爷,先生。”临风匆匆回来,手里头拿着一袋油纸,“昨夜的药渣不见了,只剩了今早属下煎的那些。”
不见了。
那药是钱中明和杨鞍亲自看顾着的,如今药渣不见了,就是再傻的人也该了然了。
第24章 择枝而息
赏伯南接过他手里仅剩的药渣拨弄了两下,解毒丹解不了封天尧身上的毒,那乱七八糟的压制之法更是拆东墙补西墙之举,他脉象见好,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白塔孵化失败,闷死在卵鞘里的白塔卵能做到。
只是那东西并不解毒,而是将毒聚与心脉处,待哪日心脉堵死,或者毒入内里,就会迅速要了他的命。
血淋淋的真相一次又一次摆在封天尧眼前,他张了张口,装的一副风轻云淡,“这药如何?”
“没什么异常。”赏伯南照实说。
“嗯,劳先生费心。”封天尧看着他那张好看熟悉的脸,皇兄多疑,只要李有时说不,就能让他生出无限的疑心来。
此事简单,无外乎两个可能。
真的有人想杀他,挑衅皇室,那罪魁祸首必然要捉之示众,以儆效尤。
假的有人想杀他,自导自演。
比起挑衅皇室,皇兄更应该不想看到第二种结果,那么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这脏水和疑心泼个干净。
若泼不干净,兄弟阋墙,尧王府将是整个天雍最危险的地方。
“这些日子你就安生的待在府里,尽量避开林延的人,等风头过了,本王想办法,送你离开。”
“王爷。”临风想阻止,他的毒好不容易才有了头绪,此时怎么能送他离开?
赏伯南的目光落到他腕上藏起来的扣子处,编制的黑绳还有一半在外面露着。
他将药渣递还给临风,伸手将他的衣袖看似整理往下拽了拽,轻缓的遮住了那露在外面的半截黑绳。
他的指刻意没碰到他,封天尧却几乎僵在了那儿。
他起身,居高临下,“我有一问,想要你答。”
“先生说。”
“陛下想要鸪云山庄,你呢,你想要吗?”
这话说的再直白不过了。
封天尧沉默几息,摇头评他:“又胡乱说话。”
自古众王相争,必然血流漂杵,如今百姓和乐,他有什么理由要去做那个自私的罪人。
赏伯南垂眸嗤笑,面上的情绪叫人看不懂,最后淡淡开口,道了四个字出来,“破锣胆子。”送上门的势力都不敢要,活该要过这样的日子。
封天尧被他明晃晃的朝心上刺了一刀,他生怕他出了意外,这人倒好,却嘲他破锣胆子。
他仰头看他,生不出一点气来。
“背靠大树好乘凉,皇兄这颗树枝繁叶茂,抬抬指头,真就能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跟着他,如何不比跟我要好,莫不是心思不正,不舍得本王身死道消。”他囫囵打岔,对鸪云山庄的势力一丝一毫都没想法。
他是季长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或许从昨天裴元说鸪云山庄出事开始,此人就已经预料到如今的场面了,毕竟他知白塔之毒,引得毒发不过再简单。
“刚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也莫要再说第二遍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可是要连累本王一起掉脑袋的。”
他掉了脑袋无所谓,可季家唯剩的血脉,金贵的很。
赏伯南微微附身靠近,披在身后的发倾洪般滑到了身前,不怕死的再次试探,“你这底子透支严重,但尚也有能挽救的空间,白塔虽踪迹难寻,但我要你活,你便能活,再问一遍,陛下想要鸪云山庄,你呢,想要吗?飞鸟尚能择枝而息,你不想吗?”
他的发尖悬在他怀里,那张俊脸也只有一尺之遥,外面的骄阳好似也偏爱他一些,不遗余力的透过窗子打在他身上,给他渡上了一层白金色的光。
封天尧靠着床边,发狠的话一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他念了十年,这张脸也想了十年。
季长安。
无数次出现在季父话里的小儿子。
同他一样,喜欢黏着爹爹。
也同他一样,一晚上没了爹爹。
他心一软,“爱说就说吧,反正像你这般心眼子多的,也不会在旁人面前乱开口。”
封天尧玩也似的抬手去拨他悬在自己身前的发,温软的眼底存了些道不明的情绪。
却不想赏伯南先一步直起身子。
他的手悬在空中捏了捏,绝口不再提那毒和昨夜被他故意闹大的刺杀,不疼不痒道:“外祖说有家铺子的糕点不错,下午送来,到时候我让临风给你送一份。”
“不必了。”赏伯南站直身子,少了与他纠缠下去的兴致,但秉持着落井了也要给他下块大石头的原则,“好好养着吧,毕竟孙太傅的身子还硬朗,若哪日你扛不住了,或许他也能替你撑一撑。”
他话里有话,更知道封天尧的七寸在哪儿,太傅是他的底线,反过来,他又何尝不是孙之愿的底线。
若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以孙之愿的秉性,知道真相后,一头抢死在大殿上也是有可能的。
三朝元老死谏封天杰谋害亲弟,这样的罪名和后果,便是皇帝承担起来,也得费些功夫。
封天杰如此在乎自己美名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隐患发生。
所以封天尧身死之日,定是孙之愿倒台之时。
他是知道怎么戳人痛处的,赏伯南转身要走。
封天尧却忍不住唤他,他停顿一下,不放心的叮嘱道:“别冒头,藏好了。”
赏伯南一滞,心有不适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白瓷瓶放在一旁的桌上,瓶身上写着扶血丹三个字,“长久压制非是正道,真想多活两年,还是想办法寻那白塔的下落吧。”
封天尧目不转睛的目送他出门。
院里白色的兰芝花正开得高洁素雅,赏伯南驻足一停,第一次正视起了自己曾与他的那一面之缘。
他对自己太过善意了。
这种善意甚至能让他生出堂堂尧王无甚危险的错觉,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好拿捏。
封天尧透过窗户看着那身影停顿了一下,复又离开,直到人走远了,才慢慢将那白瓷瓶拿起来,呵于手心。
“赏先生刚刚的意思的是说,想择王爷?”临风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
“他舍不得将鸪云山庄交给皇兄,同理,我姓封,自然也就不会交给我,刚刚那些,无非是想看看本王会不会怪罪他,步步试探罢了,这个家伙,心思深着呢。”
“可鸪云山庄若是能为您所用,也不矢一大助力。”
“助力?”封天尧摇头否认,看的清明,“别被他那副好看的模样骗了,他现在如何助了我,将来就能如何将本王拽下来,摔我一个粉身碎骨,就跟这加了蜜的扶血丹一样,看着中用,加了蜜,却也不好吃。”
“那为您所用不行,为陛下所用也不行,到底什么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