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反正在卓府内,只要他们驭下得当,什么闲话都传不出。
青天白日,一方黑棺稳稳停在房屋正中,还未盖板,小桃躺在其中,那身明晃晃的寿衣和异常的面色昭告着此人已逝。
明明前不久还远远地会笑着说多谢大人,现在却没了命。
不知是因为家私还是其他。
她
关山越刚起了个头,便被卓欢一把按住胳膊。
此人又掉起眼泪,手上力道不减,带着关山越往棺材头部走。
她突然朝着小桃的脸伸手,大胆的动作猝不及防,关山越隔着衣服忙去抓她的手腕,节哀。
他还以为卓欢哀思过重,舍不得小桃,要再抚一抚她的面颊,但停灵期间,不知直接上手算不算是亵渎。
生死当前,关山越自知如何安慰也枉然,一时笨嘴拙舌:让小桃安心地走吧。
卓欢的眼睛红得惊人,手腕转动,意图挣开束缚。
她终于吐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大人
谈不上音色如何,此人已然失声,连那句大人都是尽了力才靠着一丝气音发出来。
甫一张嘴,关山越就知道她为何之前一路都不语。
眼见她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关山越这才放开她不断反抗的手,那手颤着往下,直摸到小桃的脸上。
卓欢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溢出细碎的吼声,混着喘不上气的哭声,野兽似的粗犷。
眼泪一边掉,一边双手并用去掰小桃的下巴,棺材较深,半个身子都探进去,险些摔进去与之作伴。
关山越再怎么心大也不能认为此人是无理取闹故意捣乱,摁着她的肩膀往身侧带,探了手替她掰开小桃的嘴。
里面果然有东西。
卓欢扶着棺材边,跪坐在地,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情绪徒然崩塌。
她张着嘴拼命哭号,如鱼上岸后张嘴的求救,无声,又好似在敲一面破烂的鼓,使出浑身力气才能发出零星声音,微弱渺小,似有若无。
关山越一时间也顾不得小桃身死的蹊跷之处,蹲下身,一手扶住对方肩膀,节哀。
他本想说小心嗓子,若是坏了仔细以后再不能发声,但又觉得着实像一句风凉话,遂挤出一句节哀。
恸哭之余,卓欢分出心神,将手里那张提前写下的纸塞进关山越手里,攀在棺材边的手指收拢,下定决心,狠狠朝着那棺材一撞。
砰
撞上关山越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伸出去的手心。
想象中以死谢罪的场面没出现,卓欢额头隐痛,不甚清明地抬头,关山越暗自吃痛,微微收拢手指,一脸若无其事。
凡事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对吧?关山越缓了缓当肉垫的手,一把拎起卓欢的手腕将她带到边上空荡的地方。
他手指点点卓欢,又点了点自己:咱们就算要为小桃报仇,也得先弄清楚凶手是谁,你就这么一死了之,能解决什么问题。
卓欢激动更甚,锲而不舍地一直在说话这件事上努力,半个字的声响都没发出。
关山越不理会。
闲事管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这姑娘之前撺掇他去找文柳求恩典,误打误撞让他和文柳解开部分心结。
而现在,小桃,一个在他模糊记忆里有明显异样的人就这么离世。
关山越晃了晃手上那张叠起来的纸,边拆边问:这是什么?
是小桃之死的起因,字字恳切详尽。
再将目光从信上移到斜跪在地上的卓欢,关山越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直在说的是什么。
是我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回到府上偷听到她爹与宁亲王的谈话,怎么会得知账册有异;如果不是她看得懂那些真真假假的账目,怎么会知道那些人勾结在一起的叛国之举。
若是当初她没吵着要回府,此时她们还在宫里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会偷了账册让小桃拿出去藏起来,小桃也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她。
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关山越回首看一眼了无生机的小桃,看着卓欢说:我送你进宫,带上你娘。
因一本账册发生的血案,凶手就在卓侍郎与宁亲王之间,也可能是他们联手杀了这个小姑娘。
那本消失的账册似箭在弦,死亡的阴影在前,关山越不相信幕后凶手能放过卓欢。
账册呢,知道藏在哪了吗?
卓欢用力摇头,撑着爬起来,踉跄到棺材边上,关山越怕她又寻死,寸步不离。
对方伸手,直指小桃被打开的嘴唇。
你的意思是,这是线索?
卓欢点头。
那信上写小桃回府的途中被截杀,并未提及线索一事,关山越问:你是在收敛尸骨的时候发现异常,才派人来寻我?
卓欢再次点头。
关山越了然。
民间传闻,下葬时口含珠宝可保逝者轮回顺利,风俗如此。
命悬一线时,小桃大抵知道会为她在这种流程上花心思的人只有卓欢,这才匆忙藏线索于口中。
这线索真如她所愿传递出来。
多聪慧的姑娘,可惜了。
关山越小心将她最后的反击从嘴里拨出来,青翠碧绿,是一片叠起来的竹叶。
竹叶?
关山越心中一凛,他府上就有一片竹园。
他抽了锦帕将叶片包裹塞进怀里,对着卓欢当机立断:走,去找你娘收拾东西,我送你们进宫。
就这么走?小桃怎么办。
卓欢惶然地瞪大眼睛,指尖用力到发白,恨不得扣进棺材里。
小桃我会安排人下葬。他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算得上半强迫地揽着对方的肩往门外走,阴阳两隔,先顾好阳间事。
当初在意识到自己记忆有问题时就该找小桃确认,比对着信息看看是否有出入,怎么就随波逐流了呢?
现下对方枉死,再无对证。
关山越懊恼起来,难得有几分后悔。
带着刘氏母女,一行人先到了关府,关山越没刻意遮掩行踪,届时都知道他带着这两位知情者大张旗鼓回了府,还将要入皇宫。
隐瞒没有用。
从他踏入卓府再出门时,一切行踪都瞒不住,现在除开那片竹叶,双方的消息一致,就看谁能先找到那本账册。
府上一应事物都是管家在打理,关山越匆匆叫出他,怕此人也暴毙,届时问话也没处问。
思绪纷飞间不忘再差一人去叫来贺炜,一会护送这母女二人进宫。
关山越带着管家走到幽静处才开口:前几日,小桃来过府上?
对。管家细细回忆,她说有东西落在府上,想取回来,奴才想着您和郡主也算是相识,小桃又是咱们府上出去的人,就放她进来了。
知不知道她去过府上哪些地方?
当时派去盯着她的家丁说,除开那几个荒废的庭院,小桃每个地方都待过一会儿。
竹园也去过?
竹园是禁地,本不该她进,但盯着她的家丁离得远,一个晃神她便溜了进去,因而进去过。
进便进了,斯人已逝。
关山越:找几个信得过的算了,我自己去。待会贺炜到了,让他护送郡主与刘夫人进宫。
他扯下腰牌,你跟着一起进宫,请陛下收留这对母女,顺便查清楚京都长竹子的地方都有哪些。
后一个要求委实离谱。
满京都附庸风雅的人不在少数,在庭院种几棵竹子想沾一点君子名头的人就更多,查起来范围确实太大。
管家接过令牌,算是领了任务。
将眼前麻烦事一一安排下去,关山越准备去竹园看看,这个最有可能的暗示地点究竟藏没藏东西。
那可是屯兵的证据,找到就能给这位盘踞多年的亲王定罪叛国的重罪。
小桃欲盖弥彰地在关府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遭,这片竹叶指向的应该就是关府吧?
竹园偌大,关山越刚走两步便瞧见人影,出声威慑:谁!
第53章 来信
竹园人影一闪而过, 在白日穿着夜行衣,问题很大,脑子也不好。
谁!关山越一声呵斥。
那人慌不择路, 挡住面容匆匆逃离, 如出入无人之境。
关山越站在原地心凉半截。
好, 这下连竹叶这么个信息差也没了, 已知情报完全不占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