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寡廉鲜耻地重复:陛下,臣多嘴一句,真的非关大人不可吗?
  怎么不答啊陛下?
  李全低下头,瞟着文柳的脸色,知道又到了他该退下的时候。
  殿内金碧辉煌,瑞兽吐着青烟,是一种没闻过的香。
  日光隐隐照进来,平添一分宝气。
  文柳细细打量着关山越。
  以往此人根本不敢这样说话,虽直来直往,却也有敬无畏,关于爱与不爱的话题更是逃避得明显。
  从赐下那盒东珠开始就变了。
  一盒珠子拢共多少颗文柳不知道,但关山越真正戴在身上的只有耳边那一颗,也没让匠人细细打磨镶嵌,更没有金丝银丝簇拥,只一根金线长长坠着,尽显珍珠本色。
  从收到赏赐那天起,这东西就在关山越耳朵上生了根。
  对方眉目凌厉眼尾上挑,平和瞧人时都透着锋锐,如秋夜寒霜夏日烈阳,极致到了极端。
  耳畔的珍珠圆润,透着圆滑可亲,尽显中庸之道,与它的主人对比鲜明,气质不搭调,氛围不和谐,哪怕关山越那张脸衬着也说不出一句相配。
  文柳:何不让工匠挑个新鲜的样式?
  堆了金银还能一眼瞧出原材料吗?
  原来是为了让人能一眼认出东珠,还真符合此人的豪放作风。
  寒暄两句过后,关山越不忘此行目的,两步上前直来直往,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全是银票,往前一推,不在意地说:最近贪的,二十万两。
  文柳的眼神只在二十万两上停留了一瞬,转而望着有话没说完的关山越。
  其中王尚书就占三万两。他都这么卖力贿赂我了此次赈灾如遇意外,还望陛下开恩。
  文柳粗浅在心里算了笔账,发现老王哪怕贿赂过了关山越,花下去的赈灾银也没少几分,他可用不着你来保。
  不知道和谁勾结着。
  又问他:就为了这事?
  关山越说: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呢?疑惑如有实质,他的手指绕着颈侧明珠转了两圈,这种东西,是真心给我的?
  文柳云淡风轻:你不是说过吗,为了御下。
  御下两个字一出,像拨动了关山越的什么闸门,他不自觉地探寻着文柳的一呼一吸,仿佛对方在眨眼间能泄露出不一般的情绪。
  未果。
  哪怕如关山越这般了解文柳,也辨不出这话是玩笑还是发自内心。
  按理说,文柳的一切甜枣都建立在任务之上,这次的蜜糖关山越享受太久,却怎么也没等来对方的安排。
  关山越借着送钱的由头从密道入宫,说不上心头是何种滋味,既期待文柳的回应,又害怕是一场幻影。
  心悦文柳的人何其多,但因为这份感情被操纵的人,关山越还是头一个。
  他偶尔沾沾自喜,那么多人里,对方偏偏只利用他不利用别人,不正表明他是特殊的那个。
  随之而来的便是长时间的沮丧。
  为什么利用还要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就不能给点甜头瞒着他吊着他,至少这样在不知情的时间里,他是真情实意地满足甜蜜,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得到一丁点好处便焦虑接下来的付出。
  关山越像是一口吞下一大块饴糖,入口先是香甜的美满,进而诸多甜味叠加,疯狂侵占整个口舌,过多的甘甜成了负担,甚至浓烈到苦涩的程度。
  陛下,臣真的想知道,您为何会突然送出东珠。
  他不该问,没有臣子质问君王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更深层次的利用关系,在一物换一物的前提下,文柳给出什么都无可非议。
  关山越清楚知道这一点,紧接着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让他知道这一次希望的火苗该燃还是该灭,以后该添柴还是泼水。
  恳求渴切,载满希望,不像是在求知,目光炯炯中,文柳也看不清对方在求什么。
  文柳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说,你不是喜欢贵的吗?什么珠子还能珍贵过东珠去。
  因为我喜欢,所以、送我吗?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话摘去几个字复述时,听着百般奇怪,具体哪一块别扭还说不上来。
  文柳:再无他事?
  对上还在发愣怔然的关山越,文柳补充:武官一事另有隐情,户部尚书看在你的面子,朕放他一马。
  可还有事?
  有。这话关山越说得流利,在无人知晓处演练过多次似的,陛下的吩咐,臣莫敢不从,如无必要,还望陛下勿再赐下以示殊荣的器物。
  比如斩月,比如东珠。
  一个是信任,一个是宠爱,两样东西唯他独有,其中潜藏的意味让人如何深思都觉难以置信。
  文柳:不想要?
  怎么可能。
  想要的不止死物。
  朕至多给你这些。不同于他人的、独一无二的权力与地位。
  再多,就无能为力。
  情与欲,文柳都没有,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得出。
  关山越从没想过会得到回应,他不在意这些,只问:唯给我一人?
  唯给你一人。
  于是关山越不再闹腾。
  他记住这句话唯他独有。
  但凡这份殊遇在一天,无论发生什么,关山越都能不看不听,尽凭文柳吩咐,完成对方想做的任何事。
  在吵闹的心跳声里,关山越独自安静,站在原地,仿佛一颗干枯的木重新在深秋抽芽生枝,一丛向上的簌簌声里,那些迷惘被驱散,豁然开朗。
  殉道者找到了他的归处。
  关山越领悟似的,在玄之又玄的状态里舒展眉目,看起来真与那颗微黄的东珠一般自带佛性生出佛缘。
  文柳一句话让他安静了半晌,更像是让他漂泊悬浮三尺的魂魄都归了体,沉稳沉没在其中。
  讶于这样的变化,两人对视间无言,却显出脉脉温情。
  关山越求仁得仁,再无其他流连的理由,转身欲进屏风后,顺着密道再回关府。
  他一手扶着瓷瓶,背对文柳,忍不住回头,筋骨绷直遒劲,颈间回荡的晶莹更显出矜贵万分。
  你自愿的吧?他再次确认。
  文柳知道他在问什么,那颗东珠,很衬你。
  室内盈满祥和。
  关山越的唇角一路都不曾放下,高兴起来没个边际,在密道里行走间已盘算着将全府下人赏个遍。
  推开书房的门,还没吩咐管家便匆忙迎上来,焦急难掩,一脸惊恐。
  小桃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线索
  看管家的神色, 像是此事与关山越息息相关。
  想起自己那岌岌可危一片狼藉的名声,关山越挑眉分辩:不是我杀的。
  管家脸上空白一瞬,话到嘴边都忘了该怎么说。
  他绕过对方的口无遮拦:郡主派了人来请, 就在门口等着大人。
  关山越低头打量自己的服饰, 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府上有白衣吗?
  给他爹娘服孝时的衣物全在邯城, 身处京都, 除了寝衣之外,他从来不穿那种看着就不够艳丽招摇的素色。
  很显然,管家想起那一柜子花花绿绿, 也愣住了。
  总不能穿成这样去别人的丧礼吧?或者里衣外穿?
  头疼之余, 管家想起有间屋子里或许有素衫,那位的房间里好像有白衣,若是大人应允, 奴才进去找找看, 有没有能暂时借过来穿的衣物。
  话里话外都没将穿皇帝衣裳的逾矩放在心上, 一副默认他主子与皇帝有不正当关系的模样。
  文柳的房间?
  此人微服私访也以清隽为主, 找出的东西十有八九比关山越自己的衣服合礼数得多。
  但让别人去翻找还是不太妥当。
  你去招待郡主府上来请的人。关山越说, 衣物我自去寻。
  -
  卓欢双眼肿得不成样,不知是哭了多久,强撑出平静也掩盖不了哀伤。
  关山越行至她身前:节哀。
  一句话让卓欢再度崩盘, 双手掩面。
  三两息收整情绪, 克制再克制才勉强不流泪失态,卓欢垂着头, 带他去了自己的院子。
  不太合规矩,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人命当前, 关山越也顾不上什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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