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在赵之禾做出这一举动的同时,餐桌上的气氛诡异地再往下掉了一个度。
  佣人在用余光偷瞄到易笙放下筷子之时,便低着头默默走回了厨房。
  坐在易笙旁边的易敛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筷子,眼见着赵之禾在扒饭,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就转了过来,怎么也瞧不够似的盯着他看了一会。
  就在赵之禾准备扒下第五口米饭的时候,餐桌上响起一道憋不住似的轻笑,随即椅子被拉动的声音便跳了一瞬。
  他旁边的位置上就多了个人,面前那些特意恶心他的青炒白菜,则被换成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黄豆炖蹄膀。
  “再扒下去要噎死了,小心易笙过来给你做人工呼吸啊。”
  易敛的一只手闲闲地耷在赵之禾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还忙活着将易笙面前的菜往他的方向拿,反而将那清一色的菜换到了对方的面前。
  他边拿还不嫌事大的,努力得罪着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另一个人。
  “小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吗,都敢端老太太面前的盘子,怎么越活还越窝囊了?”
  他用玩笑的语气打趣着赵之禾,挖出他刚来易家时,为了回家而差点气得老太太一个倒仰的糗事。
  而赵之禾的脸色,则飞速地比刚才看到那几碟青菜时更差了几分。
  *
  那时赵之禾的粗鄙,让活在旧帝国教育里的老夫人感到了不知所措的惊愕。
  随后就因这一缺乏教养的行为而气得每根银发都冒起了火星,当即不顾仪态地拍桌子要让管家将他往黑黢黢的小佛堂里领。
  当时的易铮才和他见了一面,看见奶奶发了火,就像是没看见似的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汤,吃完就事不关己地回了房间,去等剑术课的老师。
  就在一群佣人追着上蹿下跳的赵之禾跑了一个客厅的时候,刚从书房下来的易铮从楼梯上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在一众跑的气喘吁吁的佣人面前拎住了赵之禾的领子,二话不说地往书房走。
  “阿笙,必须要让这个野孩子受点教育,要是以后来了人,他这种不分尊卑的行为要给易家丢多大的脸!”
  站在易老夫人旁边的老太太给她抚着背,老人则难得一脸怒容地叫住了站在楼梯上的儿子。
  倒也没有关心对方有没有吃饭,反而将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射向他手里正挣扎着咬人的少年。
  被咬了小臂的易笙什么话都没对赵之禾没说,只是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不用说的那么难听,毕竟是母亲您自己带回来的孩子。”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而回答易老夫人的只有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以及被打发下来安抚母亲情绪的易敛。
  ...
  “去站着。”
  松开了箍着小孩领子的易笙面不改色地坐回了书桌,继续处理起了明显撂下了一半的工作。
  赵之禾被他松开那刻起就要转身去开门,他踮着脚够着把手,却怎么掰也掰不开。
  只弄得房间里“咔哒咔哒”地直响,发出的噪音让门口那盆绿植都簌簌抖着叶子。
  直到他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门的时候,易笙才从山一般的文件里抬起了头,重复了自己的话。
  “我说,去对着墙站着。”
  身后冷不丁传来的动静,让赵之禾下意识紧紧抵住了门,满脸不驯地看向了易笙的方向。
  那双鹿似的眸子里喷着火星,似是要砸到对面坐着的男人的身上。
  “我才不去,你放我回家。”
  面对他的恶声恶气,易笙只是轻轻翻了页手里的书,看也没看他,一句话将人钉在了地上。
  “你不去,赵之媛会来这替你站。”
  在哗啦啦的纸页响动声中,少年稚嫩却带着戾气的声音,像是从书中钻出的一只小虫,狠狠咬上了男人的手指。
  “你真够无耻的。”
  被骂的人恍若未闻一般地看着文件,直到男孩走到了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面着墙罚起了站,他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赵之禾站着也不老实,易铮的书房是当时唯一一个铺着地毯还有地暖的房间,进来要脱鞋,穷讲究最多。
  他就穿着袜子一下下踢着墙,想尽一切办法给旁边的男人制造着噪音,以求对方能够将自己赶出去。
  而易笙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聋子,对赵之禾的所有动静视若无睹,只是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易笙盯着文件想政事,赵之禾盯着墙想易笙的一百种死法。
  直到赵之禾支撑不住,微微活动了下腿的时候,门口才传来了三道轻轻的敲门声。
  而出乎赵之禾意料的是,易笙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叫人进来,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亲自起身开门拿了东西进来。
  赵之禾活动完自己酸痛的腿,就继续用脚踢着墙。
  而墙上那片只映着他的影子,就是在那时蓦地大了起来,将它的影子包了进去。
  “去坐沙发上吃,不要弄脏我的地毯。”
  这冷不丁响起来的声音吓了赵之禾一大跳,本来就酸着的腿差点带着他坐到地上。
  可一只有力的大手却像揪鸡仔似的,将他的领子一提。
  直到见他站稳后,男人才松开了手,仿佛没看见似的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赵之禾朝着木桌上随便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里正放着一盘不该出现在易家的肉松蛋糕,在氤氲着的蜂蜜水热气中显得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逗写满了“我很好吃”的意思。
  他却只是看了一眼就撇过了头,刚要冷笑着说自己不稀罕,肚子就响起了一道“咕噜噜”的声音。
  赵之禾:...
  他在原地用袜子擦了会地毯,最终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一脚踩在了易笙珍贵的小牛皮沙发上。
  ...
  “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家?”
  或许是那一盘肉松蛋糕的功劳,赵之禾再开口时,语气难得没有那么冲了。
  但易笙却是在听完这一句话后,头一次放下了手里的笔看向了他。
  “这就是你的家,你最好快点习惯。”
  赵之禾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打得愣了一下,当即在沙发上站了起来,做出了个让易老太太看见会一翻白眼撅过去的举动。
  “啪嗒——”
  那杯蜂蜜水被扫到了地上,最终还是将易笙的地毯弄脏了。
  *
  “啪嗒——”
  筷子被人掷到了桌上,易笙拿起纸巾擦了下嘴,绕过易笙笑盈盈的目光望向了赵之禾。
  “从明天起,你每天晚上来我书房,不来的话以后也不用去军部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赵之禾的反应如何,就径直拉开椅子离开了餐桌。
  虽然这个时间诡异的从闵管家嘴里的一天变成了晚上,但赵之禾的脸色依旧称不上好看。
  他琢磨不清易笙叫他过去到底要干嘛,如果说是因为易铮出了差,需要他代替易铮来回报军部那里的动向的话。
  怎么着也不用每天都去,凭白相看两生厌。
  再说了,他哪来的火星时间去看易笙那张死人脸。
  赵之禾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即冷着脸转头望向了易敛。
  “他找我干什么。”
  这话问的理直气壮。
  易敛似是没有想到赵之禾会直接问自己,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滞了一下。
  随后便对上那双眼睛,难得幼稚地眨了眨,明知故问道。
  “在问我吗?”
  赵之禾嘴角翘了下,实在没什么和这个人多扯几句话的念头,笑了一声。
  “不然呢,我问狗吗?”
  这反应逗得易敛哈哈大笑,夸张到腰都躬了起来。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赵之禾也再没有看他,拉开椅子就要走人。
  但屁股刚离开凳子一点,就被人箍着腰拖了回去,坐到了一个明显不是凳子的地方。
  易敛这个如今一派儒生作风的人却是实打实的军校出身,年轻时比现在的易铮也是不遑多让。
  还没等赵之禾一拳打过来,他就扼住了那只朝自己挥来的手。
  “气什么,我又没说不告诉你,小孩子还是别太着急的好。”
  赵之禾感觉到对方正在翻自己的衣领,下意识就一巴掌打开了对方,像是只躬起身子哈气的豹子,眼风都带着锋利的味道。
  “别乱碰。”
  易敛的手上顿时就红了一片,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下,许久没有出声。
  “...”
  “他叫你多半是为了联合军演的事,自从你上次拒绝了阿铮带你出去住的建议后,易笙和阿铮的关系就更僵了。”
  见赵之禾在听,易敛就笑了笑,继续说道。
  “阿铮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不过可能是长大了的缘故,现在有些时候也能和易笙玩玩脑子。
  嘴里的话总是半真半假的,左右老太太在,易笙也不能真对他这个外甥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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