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是最终也只是用手抵住了宋澜玉要按在他脸上的棉签,转移话题似地嘀咕了一句“不用麻烦”。
  宋澜玉蹲在赵之禾的面前,见手被轻轻推开,倒也没表现出来什么不悦,只是随和的笑了笑,顺着赵之禾的意思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放下东西,静静地望着赵之禾,做起了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或许是方才被人看见自己在擂台上的样子有些尴尬,又或者是深夜里静悄悄的书房,让刚从喧嚣中脱身的赵之禾产生了一种迟来的不适应。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的气氛却是会莫名地放大一些细枝末节的情绪,所以赵之禾讨厌这种安静到近乎是死了的空气,也讨厌酒精。
  他讨厌一切可能让他犯蠢的诱因,这是从小到大生活在苏雁琬身边习会的法则。
  苏雁琬的情绪是脆弱的,近几年的她看起来温柔,却像是一樽由胶布拼接起来的琉璃瓶,从外面看好似泛着勃勃的彩光,但其实任何一滴温度稍不对的水都能将她重新击碎。
  但赵之禾也能理解她,毕竟任由谁凭着努力,好不容易在这个遍地钱.权的世界杀出一条路,马上要将最年轻的研究员的名头揣进怀里的时候。
  被一个欺骗她的男人和突如其来的孩子占据了生活,从而过上东奔西躲的日子,都会变成这种神经过敏的样子。
  所以在苏雁琬对赵顺义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在乎时,赵之禾也从未指摘过她一句不是。
  尽管他想让母亲重新做回自己,但他也能敏感地察觉到,苏雁琬对过去那段几乎毁了她的记忆的抵触。
  她费尽真心相爱的人毁了一切,那种陈痛会让人体自动地开启免疫。
  以至于苏雁琬只能拼命地说服自己,自己的选择没错,赵顺义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毕竟,她需要向自己证明——
  她的选择没错。
  那种偏执的证明是苏雁琬精神支柱的执念,让她在和赵之禾一起躲在费尔曼的时光里,变得敏感、恍惚。
  怀孕带来的激素和事业的翻天覆地让她变得情绪多变,或是因为被老板娘阴阳怪气而在床上整夜睁着眼不睡觉。
  或是因为赵之禾咳嗽许久没好,而开始神经兮兮地怀疑儿子是不是即将离她而去。
  幼时的赵之禾尽管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但也只能在这种时候轻轻用头抵住母亲的发,用着稚嫩的童音一遍遍地安慰着她。
  而在赵之媛出生,苏雁琬重新回到了赵顺义的身边后。
  赵之禾就更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了,他需要时刻防止头昏的母亲,因为赵顺义的一句话而掏出去好不容易存下的积蓄。
  在生活的课堂里,赵之禾抓住了这种习得性的冷静,那时的他面上很少有表情,吃饭也吃的很快,就像是一个被规划好上了发条的闹钟。
  至少在去易家前都是如此。
  因为面对易铮那种脑残的二缺,什么冷静都很容易被对方嬉皮笑脸地从脸上撕下来..
  比如赵之禾看着门口的铁栏杆发呆时,易铮会一口咬掉他手里的半颗苹果;
  他看着赵之媛从医院寄来的照片时,易铮会冷笑着说,他最近流的猫尿比小苗流的口水都多,问他是不是和孟姜女拜师取过经。
  可哪怕被易铮那烦人的性格磨了这么久,赵之禾还是将那种对情绪失控的抵制,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毕竟最近一次的冲动,已经让他付出了血淋淋的教训。
  *
  所以在这种情绪被无限放大的安静中,赵之禾看着宋澜玉那张微笑的脸,还是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那笔钱..我没办法还你,我只能拿到奖金的百分之三十,其他的..除非我现在出门打车把易铮绑了,问易家要钱,不然估计也没办法在这辈子还你。”
  宋澜玉轻声笑了下,似是觉得赵之禾的这个比喻实在是无厘头,笑容竟是一时没有停住。
  笑到后面他的肩膀甚至都耸动了起来,连带着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也弯成了一轮月。
  “笑..笑什么,我没骗你,你就是现在把我砍成臊子,我也还不了你。”
  赵之禾被他这动静激得有些梗住,最后还是磕磕巴巴地将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摆烂似地掏了出来。
  宋澜玉的笑容缓缓收敛,只是低头将药箱里的药水一个个摆了出来,轻声回道。
  “我没说过让你还,之禾。那只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如果你为了这个而困扰的话,其实很没有必要。”
  ?
  冷冰冰的数字...?
  赵之禾看着宋澜玉那张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心里的话不受控制地就从嘴上飞了出来。
  “..如果那玩意称得上冷的话,那估计我被冻死都得笑醒。”
  口嗨完这句话后,他又像是反应过来刚才的那道声音是谁似的,猛地抿紧了唇,将剩下的话咬断在了嘴里。
  宋澜玉果不其然又被他的蠢样逗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春花灿烂,岁月静好。
  赵之禾不自觉地想 ,他要是现在趁机偷拍几张这人的照片。
  后期在他的后宫群里倒卖转发,其他人按两倍价,易铮按十倍价卖,估计都能凭此发家致富..
  这个念头刚跳出来,他就为自己这种无厘头的想法感到深深的愧疚。
  但当事人接下来问的一句话,却是猛地将他从这种无聊的脑洞拉回了现实。
  “那你现在有开心一点了吗?”
  ...
  “什么?”
  赵之禾怔愣地望向正在整理着药盒的宋澜玉,但对方却是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抬头望向了他的眼睛。
  “重新开心起来,或者宣泄情绪其实有很多方式。”
  宋澜玉迎着赵之禾逐渐淡下来的目光,没有一丝的退缩,只是静静地阐述着。
  “刚才的比赛很精彩,之禾,你很棒..但这种发泄的方式其实会伤到自己,就我个人而言,也可能不是很赞同。”
  赵之禾撑在沙发上的手微僵,被那双直白又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从头扒到了尾,正赤.身.裸.体地被摆在别人的面前。
  他理智上知道对方这话可能是在为他好,但是他并不喜欢对方随意评价他的感觉。
  仿佛在宋澜玉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有了情绪就会大闹的孩子。
  那种温柔下所埋着的那丝不易察觉的傲慢,让赵之禾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哪怕今天的宋澜玉一定程度上给他解决了麻烦,还浪费了一大笔钱,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对人客气些,更何况他还指着人家帮自己完成任务。
  但今晚出现的林煜晟就像是一簇火苗,轻而易举的点燃了赵之禾引以为傲的冷静,任由感性上的不愉压过了理性上的判断。
  “我自己能承受就行了,也没有碍到别人。”
  他的声音称得上是冷硬的,这句话甚至可以说是不给面子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因为这句刺人又令人尴尬的话继续选择聊下去。
  但宋澜玉却是在错愕后,迎着赵之禾冷硬的脸旁微微颔首,爽快地道了歉。
  “抱歉,是我的错,别生气,之禾。”
  宋澜玉干脆利落地致歉,倒是让冷着脸的赵之禾僵在了空中,下不来也上不去。
  可还未等这种不上不下的气氛掀起一个角,宋澜玉便又低头,轻轻撕开了一角绷带。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不高兴,我也不愿看到这样,但是之禾..”
  他温柔地笑了笑,眼里划过一丝..赵之禾看不懂的情绪。
  但言语之间却仍是耐心、温顺的,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妻子,正温柔地安抚着他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情绪崩溃的丈夫。
  “承受能力强是你的优点,却不该是你遭受一切的理由。不能因为你不怕疼,别人就可以肆意地将拳头挥到你的身上,如果坚强反而成了被欺负的借口,那这世道,对人也太过残忍了一点。”
  “毕竟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你的错。”
  赵之禾似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觉得屋内的空调吹得他的手有些泛冷,于是他控制不动地动了动,以便确认自己的真实感觉。
  宋澜玉望着对面那具微僵的身体,轻轻将沾着药的棉签点在了他被刀片刮出一道血痕的脸上。
  青年只是因为刺痛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紧绷的小腹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却是没有再去打开宋澜玉的手,只是任由对方将棉签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脸侧。
  “伤口再小始终是会疼的,所以就不要去再将它撕得更大了,我也不想看到你那样...”
  宋澜玉剪开绷带,正要将东西往赵之禾脸上贴,手腕却是被人突然攥住了。
  握上他手的力度其实很大,但赵之禾又在片刻之后猛的松了力道。
  宋澜玉疑惑地对上那双执拗又布满尖刺的眸子,最后竟是缓缓从对方的眸子里找出了一抹困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