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她都要走不动道了,一门心思全被扑在桌球室内。
  今天是什么鬼迷日眼的日子,横滨的港口黑手党成员集体团建?
  不仅光顾还带变卖,莫不成组织遭遇赤字危机,半胁迫威吓员工们出来卖身营利?她等等不会撞上芥川龙之介和坂口先生吧?
  织田作之助该不会也打扮成中也那样,把自己高大威猛的身躯愣是套进不合衬的女装?
  不行、不行,太怪了,快住脑。
  就像不能想象一只粉色的大象,愈发想要规避掉的,愈忍不住钻进脑海。世初淳拍拍额头,拍走那些织田作之助穿女装、高跟鞋的画面。
  女生摇摇头,甩开那些胡思乱想,理智分析一下当前焦灼的状况。
  一、第一次下风俗产业就被老师抓包。二、和父亲相见,她是客人,她爹是牛郎。
  这什么感天动地的师生情谊、鸡飞蛋打的父女情,心有灵犀一点通也不必通在这儿吧!
  眼见太宰先生和中也越吵越远,世初淳揣度着,要侍者领着其余二人先走,她目前有事要忙。
  临阵脱逃?女侍向她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世初淳咳了一下,“我素来有成人之美的喜好。”
  “我明白的。”女侍一颔首,露出标准的礼仪微笑。
  有的客人的确是有这种癖好。自己不上,开个房,让自个点的人自产自销。
  总觉得女侍误会了什么的女生,要解释,不知从何谈起,干脆故作镇静地点点头,脚下加快脚步,沿着方才发声的方向去寻人。
  世初淳左看看,右看看,远看像织田作之助,近看……分明就是织田作之助嘛!
  家里环境恶劣成现在这样,得织田作之助背着他们偷偷地当牛郎?她一边狂安慰自己不至于,不至于,另一边飞快思索起传统的救风尘的路线要从哪一步走起的好。
  首先,要有钱。
  有钱她还用得着打工,织田作之助还用得着卖身?
  救人方法从迈步就遇难,女生暂时按兵不动,观察情况。她躲在大花瓶后头,竖起耳朵,探听经理与织田作之助天南海北的对话。
  她听着、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劲。总结一下两人对话,得出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织田作之助的确在这里有份职业,经理迫切地要他卖色营业。
  好消息是,父亲稳定地发挥他闷不做声气死别人的脾性,使他至今没对外卖成功过一次,业绩垫底到就要被当场辞退。
  胜负欲险些上来的世初淳,按捺住自己不要去帮被嫌弃的老父亲冲业绩。
  她冷静下来想想,这……怎么说呢,还挺五味杂陈的。
  织田作之助很好地保护住自己,这是件好事。
  但业绩垫底受到经理斥责,她很不服气。按妹妹咲乐的口吻叙述的话,大概是,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就算当牛郎也是天底下最棒的牛郎。
  何故苛责至此?
  然,在底层的两位社畜父女,都无力反驳上头的垃圾话。
  摆出并不想多听的表情的红发青年,一如既往没起到什么抑制作用。他只能忍受着经理的训导,神思游移躲在花瓶后边的女儿那儿。
  舞池的霓虹灯绚丽刺目,晃不到他的眼睛。打女侍领着吵吵嚷嚷的双黑路过前,他就注意到放慢脚步特地走在最后的少女。
  静观其变的女生对上他的眼,疑惑地别开目光。人左瞅瞅,右看看,确定他是在看自己。接着松掉拨开绿色盆景的手,静悄悄地下顿,猫着脚步,要假装若无其事地溜走。
  他轻轻掠过自家孩子一眼,凭借当家长多年来的威信,当即定住了人。
  “其实我还是挺有魅力的。”顶着经理训斥的织田作之助,嘴角勾起一道不起眼的弧度。
  “啊,是啊,我都拜倒在你的西装裤下啦!”经理翻了个白眼。
  红发青年不看他,目光越过人,看向他的后方,“你要带我回家吗?”
  被点名的少女被罚站一样,局促地低头应答,“嗯、好。”
  没听清下属说什么的经理还在喋喋不休,于织田作之助而言,是最无须挂心的穿堂风,未足轻重,对他的女儿来说却似乎斥责她自身还要没办法忍受。
  在经理义愤填膺,要用手指他时,一只手横插进来,拨开对方的手。
  由于身高不足,还得踮脚来凑。
  该是耷拉着的呆毛,由于他人的介入忽然上扬。追求高级挑选的黑白灰系列的墙壁砖瓦,也在心系之人登场之后,于死气沉沉的氛围,注入鲜活的气息。
  “这个人,我要了。”世初淳拉过织田作之助的臂膀,没拉动。
  红发青年顺从地往右跨一步,跟女儿贴在一起。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交握到严丝合缝的尺度,“我本来就是你的。”
  第235章
  大范围涂黑的背景墙边缘,绘制满妖冶鬼魅的曼陀罗。制冷的空调风絮絮,每颗分泌的液滴汇聚成寥落的孤星。
  世初淳曾把织田作之助比作荔枝,梆硬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松软的心。听到这个比喻的弟弟妹妹,在监护人的脑门、手臂、脸颊处,啃啃啃,连呸好几声。
  他们亲身实践,进而得出结论——不好吃。
  难啃不说,还硌牙。
  脑门多出几个牙印的红发青年,并不生气。他挠着孩子们的腰,闹得上幼稚园的儿子、女儿开怀大笑,“抱歉,没能长出你们喜欢的口味。”
  成熟男人标志之一的胡须,作老大难盘踞在红发青年嘴巴周部,剔了又长。几个孩子笑累了,凑上前去摸,一面嚷着“好扎、好扎”,一面被逗得直乐呵,发出公鸡打鸣的咯咯声。
  欢声笑语传遍整间屋子。
  织田作之助不是毛毛躁躁的愣头青,世初淳亦并非懵懵懂懂的小不点,如何不明白山盟易改,海誓难填。
  可诺言说出口之际,总是满心以为它会真正实现,人这一辈子,也就活那么几个瞬间。能把脚埋进土壤,在亲情的根系内汲取爱的营养,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幸事。
  没有他,她与五个孩子都居无定所。有了他,被算计的阴谋诡计躲也没法躲。以生命验证福祸两相依,只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什么时候起,夜间要等到织田作之助回到家才能安心?是什么时候不断地省视自己,惶恐自己若是现时不学无术,以后一无所成,是否还能获得相应的爱意……
  世初淳炒菜被喷溅的滚油烫伤,织田作之助一把抱起女儿,放到石台前清洗。
  异能力天衣无缝的纰漏不少,反应时间短,没法百分之百预防、阻止全部的损伤就是其中症结。
  常年与危险相伴的红发青年,冷静地处理着女儿足部烫伤。处置流程果断麻利,薄厚适宜的嘴唇抿得平直。
  少女烫红的脚背灼伤织田作之助的眼睛,没能及时遏制的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光看他眉宇里杂糅的焦急与忧虑,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关爱子女的监护人,在多年前还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
  人类的情感,纵是再精密先进的仪器也不能演算透彻,再出色的小说戏曲也无法诠释完毕。
  织田作之助的心在照料第一个收养的孩子后,渐渐变得柔软,似逐步融化的坚冰。
  女儿一天天长大,他一日比一日心善,源于珍惜、怜爱亲近的稚童,故而能够以己推人,看见、照顾其他的生命。
  织田作之助是真心要当好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孤儿们的父亲。
  他关切他们的伤痛,怜惜他们的身躯,为他们的难受而难受,因他们的欢笑而欢笑,衷心地希望风雨不要侵袭,权威莫要压倒,有什么挫折由他出手化解,危难别在孩子们的世界降临。
  成为孩子的父母长辈,担任养育的子女们的镜像,是叫百炼刚都化为绕指柔,方方面面照出一个人心灵的模样。可惜笼罩着他们的乌云不曾退散,食腐掏心的秃鹫无时无刻不在上空虎视眈眈。
  时间来到现在,会所桌台边,相比一派轻松的红发青年,他的女儿则死命忍耐着,脸上表情几近凝固。
  这人与她的喜好并无相合之处,没有银光闪闪的长发,长相也并不偏向任何女性。
  没有柔弱的特质,反而英朗得不像样。每日认真做事,也仅够勒紧裤腰带生活。在黑手党被同事推工作,在家勉强养活几个孩子。食材到他的手里,只能做出可以吃,而非能受到夸赞的料理。
  可一见到他,本该波平如镜的心湖泛起涟漪,交握着的手掌连细致的掌纹都那般贴切,宛若他们本当如此密切。
  织田作之助把他们看得太重,不由得叫她担心他把自己看轻,因此悲不自禁。这人好到她不晓得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表明心迹,萌芽的种子欲栽培就疑心会枯萎在土壤里。
  世初淳仰头望着与自己十指相扣的对象,启唇欲言,又深怕说出些陈词滥调,老掉牙到要引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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