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半蹲着,凑到心仪的幼女耳边,“你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我会给你买各种各样的裙子,每日每夜亲手为你装扮,我会填饱你的肚子,让你里里外外沾满我的气味……爱丽丝也很喜欢你,你们肯定能和睦相处的。
  “真期待你喊我爸爸的时候。”
  同出一脉的三花猫与银狼远去,森鸥外也得尽快跟上才行。
  自顾自说了一通的医生,牵着自己的人形异能力离开,跟上自己的老师。
  锁定目标的织田作之助走过来,抱起自己的女儿,“他和世初说了什么?”
  实不相瞒,他们一大一小两个人说了那么多,世初淳只听懂了爸爸两个字。世初淳略一沉吟,根据自己学习到的有限词汇量,组合成简洁明了的荒诞语句。
  “他叫我爸爸。”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织田作之助为难地牵着孩子的手,他不大想要有那么大的孙子。
  人活下来,每分每秒都是在向死亡进发,却不代表活着的过程不具有意义。等世初淳身高长到踮起脚尖、伸长手能开门的年纪,织田作之助为了二人以后的生活愈发地忙碌。
  日薄西山,织田作之助还没有回来,她就自己开门到门口去等。
  门口摆了个破盆子,是以前漏水渗到屋子里,织田作之助拿来装舀水的。世初淳搁那蹲着,离她不远处常年卧着个老乞丐。
  两人一老一少,齐齐蹲着。没多久,硬币摔进铁盆哐当地响。
  世初淳眼睛一亮。
  她不忍见织田作之助整日忙碌太过于辛苦,也想要以自己目前微薄的力量,与之分担。
  她不认为这是下面子,为了金钱赔进了自尊。她只怕自己活成了织田作之助的负累,没能带来丝毫的助益,反妨害了单靠责任、情感维系的亲属。
  诚然,一个人创造的价值不能作为其人的衡量标准,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能力范围内,能挣得一分是一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挣钱嘛,不寒碜。
  之后织田作之助每次出门,世初淳就自己开门到门口去蹲着。她看天色估摸着养父归家的时间,在织田作之助回来之前回家,把收到的硬币、纸钱收进抽屉里。
  世初淳一天持续下来,能收到一些钱,就是腿蹲没知觉了,每次起身,要么是给皇天后土行跪拜之礼,要么像各自不熟悉的身体部件重新打招呼。
  后来,她拿家里报废的报纸叠起,垫在地面上坐着,脚边放了个小铁盆,有人丢钱就给人家比个感谢的手势。
  她不晓得路人见到她们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是什么样的感受。直至某天老乞丐背着一个比她小的孩子,隆冬腊月,前来乞讨。
  老人家背部佝偻,是被生存的重担压得再抬不起,一个纤弱的生命就趴在她的背上,与她苍老的、缓慢跳动的心脏仅有几厘米的间隔。是个睡得无知无觉,对人世间的磋磨一无所知的小娃娃。
  人总有幼小无力之时,年迈苍老之日。
  单每天忙于生计,为糊口所劳累的平头百姓,怎么就活得这般的艰苦。偏浸泡在苦海里沉浮,终生未必得解脱的他们,也见不得旁人的辛酸与苦楚。
  世初淳跑回屋子,把自己几个月乞讨来的收入全数翻了出来,一股脑地塞进了老奶奶的碗里。
  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两只眼珠呈现出浑浊的污黄。干裂的嘴角凝结着青紫,往外翕动着两片紧巴巴的嘴唇。
  她点头如捣蒜,表达着自己的感谢,藏匿着污垢的褶皱咧出一张笑脸。老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好心人的头。
  世初淳回握住了那只手,回握住那只饱经风霜一辈子,临到晚年,老无所依的,苦难的手。
  如果世界没有苦厄就好了。
  不需要用渡劫的名义粉饰何谓珍贵,也不必以磨难的名头验证定量美满。然后海晏河清,天下大同,人人得以安享欢乐,生死无忧。
  第53章
  这日,织田作之助回家,发现女儿较之以往安静。
  说来奇怪,孩子的安静与安静之间,区分仅有番茄与西红柿的差异。要分辨它们确乎是容易,可对于漠不关心的人来说,纵使它们与西瓜混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差别。
  充其量只是可供食用的物品。换多少个名字,也不能更改这一点。
  织田作之助托起世初淳,端看女儿的情况。
  孩子单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神情郁郁,罕言寡语。是有什么事都大包大揽地靠自己解决,不想开口求援于他人的内敛。
  想来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而他自己还没成长到足以让她分担忧扰的高度。他还得再继续加油,好成为女儿背后顶天立地的靠山。
  织田作之助抱着女儿洗完头,用吹风筒给她烘干头发。干热的风吹着头皮,偏高的热度熏得人融融的,宛然一曲勾得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他的手指头捋着孩童柔顺的长发,确认了洗过的每根发丝不附着水花。到他检查完,手掌侧放,女儿的脸歪歪斜斜地地贴到了他的手心,似纵横交错的掌纹长出了一朵稚嫩的花。
  孩子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有了多年抚养幼童的经验打基础,织田作之助已能够负责照看女儿一整天,不出差错。世初淳什么也不做,光躺着,他也能从清早唤她起床,完好地执行到夜晚哄她入睡的整个过程。
  即使他的女儿压根不需要他哄,也不需要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喂饭,而他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照顾孩子,养育着小不点一丁点、一丁点长大的经过。
  成就感在挫败之后,因熟练而显得磊落。
  织田作之助一开始给孩子扎头发,扎出了冲天辫。孩子眼神里写着,“要不还是算了吧。”瞥见他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默不作声地任由他摆布。
  纵然他绑的双马尾,左边大,右边小。编的麻花辫,一头粗,一头细,女儿还是能十年如一日地捧场,朝他微微一笑,比了个“ok”的过关手势。
  熟能生巧。现如今,织田作之助已经能流利地为女儿扎头发。他还在礼品店挑选赤朱丹彤的缎带,在女儿的手腕绕了两圈,按着孩子的肤色对比颜色明暗,丈量起尺寸大小。
  他添置了女儿专用的梳妆台,人坐在前方,为孩子梳妆。
  他替世初淳扎头发时,两只手固定着孩子的头发,上下嘴唇一碰,含着色调鲜艳的发带,光滑的镜面映着孩童纯洁乖巧的脸。
  日子总不会万事亨通,说来令人发笑,父女俩因自身的不同理念滋生出的矛盾,是他的女儿妥协的次数比较多。
  赛尔提指出,以他女儿绵羊似地,软绵绵的性格来看,她真的生气的话,大抵是很难被哄好的。但织田作之助从没见他的女儿真正对他冷脸过。
  即便他真的弄疼了她。
  经过长期带娃经历磨练,织田作之助现在绝不会再弄伤孩子,叫她受热、挨冻。
  他会在夏天给女儿穿上清凉的服装,冬季为她细致地涂好购置的润唇膏。他本人也在勤勉地工作,争取有一天能够供女儿上学,搬离当前蚊虫众多的环境。
  一方土地养一方人,他生在横滨,长在横滨,在这儿游刃有余地维持生计。而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在其他安适宜人的区域,悠然自得地生活。
  注视着在自己的怀里安心地睡去,而非随时警惕着被烫到头皮的孩子,织田作之助领悟到女儿放松下来,全身心地依赖,人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会儿,他在孩子的心里,也是个可靠的父亲了吧。
  劳碌了一整天的青少年,下巴碰碰女儿的额头。“晚安。好梦。”
  是日,世初淳照例蹲门口乞讨。待天色渐晚,一个人目不转睛地走过来,抢走了她的碗。
  不是吧,这都抢?一整天的收入飞了,世初淳下意识朝前追了几步。
  实际上她跑到第三步就后悔了,结果那个抢她的抢劫犯也后悔了。他掉头,跑了回来。
  世初淳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没预料到人心险恶没有下限。
  抢劫犯转头干起了拐卖的行当,他毫不客气地连人带碗一起端走了。
  横滨人命买卖盛行,人口贩卖、器官交易亦是数不胜数。
  有些人生来贫困,没接受过正儿八经的思想教育,就做不到把人当做是人的基本准则。有的人手头有几个钱,自认作至高无上的神明,就不把下面的人当做是和自己同一个物种。
  某些特殊人群的癖好是玩弄幼童,某些人家等着黑市里流通的小孩器官救济。能捞走一个幼童,左右是笔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只要卖出去,保准他富得流油。现行犯是这般筹算的。
  世初淳怀里抱着碗,碗里装着钱。她在几秒的惊诧后,奋力地挣扎起来。抢劫犯加人贩子嘀咕了句什么,用力地捂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强制绑票对象不能发声。
  吸不进的氧气,被堵塞的口鼻。视野所见黑白交错,渐渐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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