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王宝缓了许久,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眼中满是怜悯。他低声问陈洧:边陲这么艰苦,他们为何不走?
陈洧道:想走的,能走的,早就走光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不愿走,要么不能走。
啊?王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洧轻拍他的肩,道: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槐城外,十里沟,西北大军扎寨处。
魏季贤负了伤,近几日自然没什么任务。他闲来无事,走到沟底,掬了捧冰凉刺骨的河水,一股脑泼上面门。
面颊冻得发烫,心中的愁怨却仍难消解。魏季贤放下手臂,在冰凉清澈的河水中看到另一个隐约的人影,他蓦地定住。
不嫌冷?裴远志问。
魏季贤既不起身也不回头,只盯着自己的手臂道:弟子掌心本就有旧伤,如今臂上又添新伤,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裴远志盯魏季贤半晌,忽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起来!
岸边卵石光滑,魏季贤冷不防一个踉跄。
裴无度骂道:那浑邪废了一条手臂,不也成了有戎的单于,带领他的草原骑兵将你我赶到了这十里沟?你这条胳膊还能抬能举,窝囊给谁看?
魏季贤生性自傲,平日用鼻孔瞧人,此时被裴远志破口大骂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河堤寒风掠面,裴远志本想多骂两句,脑中一些经年的记忆却被骤然吹醒。
当年云倚楼逃出有戎营寨回到洛水边时,四周也是这样的风,凛凛瑟瑟。胡禄是她杀的,浑邪的手臂一定也是她给废的。她当真是一人可抵千军。
谷底无日月,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片刻后,裴远志忽问:我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青云山,你恨不恨我?
魏季贤一怔,偏过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魏季贤低着眼: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父所授,岂敢心生埋怨?
裴远志闻言默然,抬首望向苍云山顶那团翻滚的阴云。
与此同时,槐城城内,陈洧带王宝看过了城东百姓,又向城西走去。
王宝问:师父,方才村子里那些百姓就是不愿走的人吧?
不错。陈洧道,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槐城,即便战火将至,也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大都是淳朴的,他们一辈子眷恋故乡的山川河流,宁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艰苦度日,也不肯在丰饶的他乡漂泊辗转。
与城东村寨不同,槐城城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土坯房。严冬寒风侵肌,这几日又没有大太阳,土坯房门口的棉门帘却卷得老高,窗户也敞开着。
透过门窗,恰能看到一个个引绳、捻线、摇缫车的缝工绣娘。他们的脸颊通红,手上生了冻疮,却还往门口窗边靠,生怕瞧不清手里的丝线棉布。
师父,他们王宝睁圆了双眼。从前在家时,他并非没有见过母亲带着妹妹织布缝衣。可这么多人一起做针线活的大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百姓,还有一部分则是被连坐流放的罪人亲属。陈洧一顿,又道,他们是给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做衣裳的。
陈洧说罢,遥遥望向东南,心想,也不知阿弗和窈窈怎么样了。
王宝闻言,再次看向那些缝工绣娘,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能走的人。
陈洧颔首。
王宝看着飞速旋转的繀车,又想起城西被白雪覆盖的田垄,和官衙门口排着长队领一丁点粮食的百姓。他沉吟许久,慨叹道:如果没有战事,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没有战事陈洧喃喃重复王宝的话,又望向他,问,你认为,如何才能让这世上没有战事?
王宝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不知。
陈洧握剑,用鞘在地上写了个武字,道:止戈为武,唯有武能止戈。
王宝看着地上的武字,若有所思。
陈洧继而道:停止干戈,平息战争,这才是习武的意义,从军的意义。
王宝为之一振。
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陈洧低头看向王宝,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嗯!王宝挺直腰杆应道。
此刻,西门城楼上忽传出几阵浑厚的角声,天际盘桓的孤鹰一声长唳。
陈洧肃然而立,道:开始了。
申时,张采领精兵突袭,与有戎交战于苍云山南麓,痛失战马,败走十里沟。
日暮时分,蒋屠维在十里沟畔与有戎第一勇士巴特交锋,大败,率军逃往下游。
有戎王帐中,浑邪左手捏了只羊骨小旗,右手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吊坠,双目紧盯着沙盘上的一条溪流。
大邺人向来狡猾,他们一败再败,恐怕有诈。帐中一位长胡子老者说道。这老
者名叫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人称长髯军师。
却有人道: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雄鹰的利爪,有巴特在,咱们无需担心!
有戎崇拜勇士,而巴特正是草原第一勇士。他是有戎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只会胜,不会败。
众人说不出结果,便一齐看向狼皮椅上的浑邪。
浑邪将小旗插在西北大军营寨上,捏了捏自己苍白单薄的右腕,眸中一道寒光闪过:裴远志老奸巨猾,我又何尝不知?
斯勤微微点头,道:朋友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恰在此时,一名有戎士兵进帐报道:巴特、巴特他们困住裴远志了!
浑邪霍然起身:什么?
戌时,浑邪单于亲率骑兵长驱直入,急袭大邺西北军营寨。
此时营中已是一片狼藉柴火、稻草和枪杆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路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盔甲、衣裳和鞋履。四周静得出奇,营寨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
浑邪连掀十顶行军帐,别说人,就连尸首都没瞧见一个。他心中惊呼不好,勒缰掉头,下令道:快撤!
话音未落,远处腾地亮起火光,四周竟埋伏着数百张弓-弩!
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浑邪挥斧猛劈,只听铿然大响,箭尖粉碎,铁斧凹陷,金屑迸射四溅。
浑邪眯起双眸,在夜色与火焰中见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腰间长刀明锐,身上甲胄凛凛,手中强弓去势未收。
是你!浑邪喃喃道。
光启六年,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光启七年正月,萧岐赴西北边塞。他二人,也算是老对手了。
一切正如萧岐战前所料。裴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是有戎两代单于头顶盘旋不去的阴霾。听闻裴远志被困,浑邪定会自乱阵脚。
先前诱敌深入的张采和蒋屠维一行早已在十里沟整顿完毕,只待浑邪深入就与萧岐前后夹击,在营中击杀有戎主力军。
再说那裴远志以身为饵,将巴特引入埋伏圈。有戎士卒只知他们围困了裴远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季贤一行已匿伏多时。
两千大邺将士遽然冒出,饶是巴特也吃了一惊。便在这瞬,裴远志回马搠枪,枪尖直指巴特左目。
巴特不愧是草原第一勇士,他霍然抬手握住枪杆,枪尖距他左目已不出两寸。裴远志拼力再刺,长-枪却纹丝不动了。
巴特将枪杆向上一翘,裴远志猝不及防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裴远志丢下枪杆,脚踢马鞍,腰身用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此时巴特已丢掉长-枪抡起阔斧,排山倒海般朝裴远志袭来。裴远志拔出佩刀正面迎上。二人兵刃轰然相撞,猛烈的气劲迫使战马扬蹄高嘶。
而此时,两军也陷入了激战。马蹄翻飞,刀光闪烁,鲜血绽放,硝烟翻腾。混乱中,魏季贤不顾臂上金疮迸裂,强行拉开三石之弓,箭尖直指巴特眉心
冬日天气干燥,又盛行西北风。萧岐因天时就地利,在营寨北面设伏,数百支火箭密密匝匝地射在营中稻草、柴禾、军帐、衣裳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浑邪一行既要避开烈火浓烟,又要寻找大邺军防御薄弱之处,登时手忙脚乱。
浑邪竭力厮杀,铁斧刚从一人肩头拔出就又嵌入另一人面门。他用左手使兵刃,力道速度毫不逊于寻常人的右手,反而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
眼见浑邪就要在火焰和浓烟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萧岐跨马冲入,手中长刀挥砍,步步逼近。玉镜宫本就以内力见长,萧岐内力沛然,刀刃未至,朔云横天激起的凛冽刀风已削到浑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