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谢长松缓步走到窗前,在椅上坐下,略微抬首,回忆起了往事:当年初遇内子,她就对我下毒,耽误了我两日。后来,我心中不服,就经常在暗中与她较量。江湖上若有人中了她的毒,我一定会去解,如此闹了近三年。
不过,内子用毒的手法精妙绝伦,我不及她。三年后,她带我去了拂衣崖下,说我若能在七日之内研制出解药,她便昭告整个江湖她宋晚亭不敌我谢长松。可七日过后,我仍未辨别出其中几味药,更别说配制解药了。
陈溱倾耳而听,心想:杏林世家的谢长松与无色山庄的宋晚亭结为连理之事一直被江湖中人啧啧称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宋司欢将谢长松夫妇当亲爹娘看,如今听到爹娘年轻时的事,心中尽是好奇和欢喜。
方才进门时,谢长松还板着张脸,如今却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他道:后来,我也曾问过她,无妄中究竟都是什么毒物,可她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始终都没有解出无妄。
陈溱闻言,凝眸思索良久,对宋司欢道:你帮我写一封书信,寄往春水馆。就说无妄之毒不在花中,而在泥中。
出入杏林春望须走水底,陈溱想亲自写信也是枉然。她从左腕上取下摽梅递给宋司欢,又道:你将此物蘸墨,拓印在信纸上,师姐会信的。
宋司欢接过摽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谢长松忽问:没找到解毒之法,只说这些又有何用?
陈溱莞尔:师父二十多年没有出过无妄谷,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即便仍无法解毒,但好歹可以带一些花泥云游四方,不必受谷底那一方天地桎梏。
谢长松携宋晚亭隐居杏林春望十余年,朝夕相伴、鹣鲽情深,毫不在意外面的世界,他自然无法体会云倚楼被束缚的感受。
但作为医者,瞧见陈溱肩上洇出的鲜血时,谢长松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刃伤须得静养,勤敷药换药虽能预防溃烂发热,但若肆意活动扯裂伤口,还是有可能会流血不止、头晕虚脱。
这些日子宋司欢亲自掌刀,陈溱身上的十七处刃伤在何处、深几寸她最清楚不过。
银刀太软,不宜用来切肤。可铁刀若不浇酒烧热,兵刃又易感染金疮痉。所以,宋司欢每次施刀都是用烧红的铁尖刀去刺破陈溱肌肤。她自己心中害怕,却不敢眨眼,每次为陈溱缝好伤口时,额头背后都是冷汗涔涔。
分明知道父亲不会害人,可见陈溱面色愈显苍白,宋司欢仍不觉问道:爹,冬日虽然不容易生出金疮痉,可频频刺破血肉对身体的损耗实在太大,有没有稳妥些的法子?
谢长松起身走到宋司欢面前,轻拍她肩,经脉破损,气血阻塞,这伤可轻可重。若是轻伤,服用活血化瘀的汤药调理数月就能见好。可她受的偏是重伤,只能切肤取淤。他看向陈溱,又道,切肤,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先割一刀,等伤口完全愈合再割下一刀。
陈溱却微微一笑:我想尽快好起来。
剑是利刃,铁尖刀也是利刃。尖刀刺破肌肤的痛与剑伤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之所以来受这尖刀切肤之痛,不就是为了日后少受些刀伤剑伤吗?
谢长松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便叹道:刀剑、武功乃江湖安身立命之本,古往今来所有经脉受损的人都想尽快好起来,所以这法子才被称作九死一生啊!
陈溱顿然醒悟,心底却生出一丝欣喜仅是这样,那熬过刃伤便好了。
谢长松又肃然叮嘱宋司欢道:因此,治疗此伤非但要重视切肤,还要着重做好止血、生肌。
我明白了。宋司欢一点就通,展颜道,给秦姐姐换好药我再出谷送信。
千里之外,西北,风沙肆虐。
因有戎南侵,自十月起,除西门外,槐城其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东门外的大道早已是杂草丛生。偏这日,东城门外的大道上多了两个人。
恒州冬日又干又冷,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陈洧和王宝披斗篷系风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来。
陈洧进入恒州后,先去拜访了无名观的明渊道长和妙音寺的空寂大师,与两派商量了西北事宜,这才赶来槐城。
王宝头一回来边陲,吃了不少苦,但却没半句怨言。如今终于得见槐城,他仰起脑袋盯着城楼观摩了许久,问:师父,槐城的城楼怎么这么高?
陈洧拉下面前风巾,道:槐城是边防要塞,城墙自然比别处修得高些。不过,这还不是最高、最雄伟的城墙。
嗯?王宝好奇地看向他。
当年长清子前辈将城西的烽垛连接起来,作为槐城的瓮城,宏伟非凡。他转头问王宝,知道什么是瓮城吗?
王宝摇摇头。
陈洧便解释道:瓮城是建在城门外的护门小城,里面有门闸、箭楼、烽垛。大邺有瓮城的城池仅有九座,槐城便是其一。
王宝眼睛一亮,问:师父,咱们是要走瓮城出城前往西北大营吗?
陈洧笑道:为免士卒逃跑及敌人混入,营中百夫长千夫长每日都要点名核对,你如何混得进去?
奥。王宝耷拉下了脑袋。
陈洧看出他的沮丧,问:你很想从军吗?
王宝捏着手指,道:我娘说,家中一人从军就能减一半的税,两人从军就能不交税。
那你呢?陈洧又问。
我?我不知
道。王宝看了陈洧一眼,被他认真的神情吓了一跳,忙低下头愧道,师父骂我吧。
骂你做什么?陈洧一笑,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是稀里糊涂地替人从军,不比你懂事多少。
见王宝仍闷闷不乐,陈洧便轻拍他的肩,指着城门道:走,我带你去城中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
第182章 天狼啸交锋结阵
东门守卫听闻两人要进城,皆露出诧异的目光,更有人小声嘀咕道:平地不走爬大坡,莫不是傻子?
陈洧却毫不在意,拉着王宝在众人注视下阔步进城。
裴远志率兵在城外作战,槐城城内也充斥着紧张。
军营不可一日无粮,后方的粮草运输还需要时间,槐城城内的粮食全都紧着前线,百姓们只能排着长队到官衙门口领那一点点果腹的麦饭和粟。
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刚领完粮,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不到一拳的麦、粟从两人面前走过。
王宝看得心惊,小声问陈洧道:师父,他吃得饱吗?
陈洧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吃不饱还是不知道。
师父,我听闻无名观的道长们曾来恒北施粥,为什么不见了呢?王宝问。
陈洧道:因为如今的槐城只许进不许出,无名观弟子再多,也不能这样一个个地送进槐城呀!
为何不让出城?王宝又疑道。
街上,老老少少来来往往。
因为,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槐城的乡亲父老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陈洧道。
王宝肃然起敬。可不出半刻,当瞧见墙脚下挤着的十来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他忽然想起在家中的日子。他是次子,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妹,爹娘仅有四亩薄田,一家人从年头饿到年尾。
王宝分明不饿,可回忆起旧事,他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不由皱起了眉,双唇紧抿。
陈洧察觉到王宝神情不对,垂首看向他,问:怎么了?
弟子愚钝。王宝微一施礼,在落秋崖时,程师兄常给我们念书听,弟子隐约记得昌黎先生曾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如今槐城父老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上阵杀敌呢?
陈洧深深地看着他,缄默良久。直到将王宝盯得有些慌张时,他才缓声开口:的确如此。他们不会一直饿着百姓,关键时刻,他们会给百姓发粮。
陈洧远眺城楼。槐城西门高十七丈,因常年受兵燹摧残和风沙侵蚀,墙面已略显斑驳。
战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忍。兵临城下之际,若守将不仁,甚至有可能陈洧一顿。
有可能怎样?王宝的心突突直跳,他莫名觉得师父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陈洧道:若守将不仁,轻者强逼百姓上城墙御敌,重者掳杀妇孺以充军粮。
啊!王宝不由惊呼出声。
陈洧本不想这么早与王宝说这些,可如今两人身处边陲,这血流漂橹、功成骨枯他早晚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