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萧岐微微阖眼,轻叹了一声,心想自己今日当真是折辱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恰在此时,风动树梢,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岐霍然转身,紧盯着那道半掩在夜色中的黑影,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烛火燃尽,床帏帘幕陷入一片黑暗,陈溱却缓缓睁开了略显迷离的眼眸。她辗转难眠,便披了衣裳起身,携剑踏出房门。
  剑庐擅锻兵、擅机关术,安宁谷谷口陷阱重重,谷内巡逻的弟子也就不多。众弟子白日里见楚铁兰亲自接待陈溱萧岐,知他二人是贵客,便不加阻拦。
  如今已是深夜,轻云蔽月,薄雾遮天。谷底唯有寥寥几点亮光,皆是剑庐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火。
  陈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行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来,许是忧心萧岐,许是恼了他,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
  方才良景、良宵、良人俱备,说分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萧岐用这种法子让她放松警惕,简直可恨!企图损耗自己为她修复经脉,简直可恶!
  可自己偏偏着了他的道。
  陈溱越想越懊恼,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陈溱稍稍镇静,正欲起身,忽在泠泠水声中辨出一道悠扬笛音。笛曲好巧不巧,恰是那支《梅花落》。
  去年两人被鲨群逼上汀洲屿时,萧岐曾教陈溱吹奏过《梅花落》。这支曲子是边塞征戍曲,萧岐吹奏时,自有一股旷达豪迈之意。可此处的笛声却如泣如诉,哀婉幽怨,在这静夜空谷之中回荡,徒添寂寥。
  这吹笛人气息固然绵长,可并无内力掺杂其中,想来不是习武之人。陈溱心中好奇,循声走去。
  沿小溪溯流而上,两侧草木愈显繁茂,月光偶尔穿过树梢,洒落几点残雪。待到一处小山包时,溪流绕山而行,笛声却盘旋在山巅。
  陈溱不暇思索,奔向高处。一路上山石嶙峋荆棘遍布,笛声却一直在前方指引。陈溱追着笛声穿过密林,忽觉光辉刺目,一缕寒芒直刺向她眉心!
  电光火石间,陈溱软腰后让,霜月霍然抽出。软剑剑身弹成一道银弧,将骤然袭来的暗器打偏了去。铁器刺入树干,兀自颤动。
  陈溱侧目瞧去,只见树上插着一柄短剑。剑柄处隐有铜绿,可剑刃却雪亮如新。
  明月破云而出,眼前光芒更盛 。陈溱凝神细看,只见前方横七竖八地插着数千把剑,俨然是一片剑林。
  说剑林还是过于委婉,此处草木荒芜,剑阵杂乱无章,更像是剑的乱葬岗。如此说来,四周几点幽幽磷火就颇为应景了。
  笛声戛然而止,陈溱回过神环顾四周,拱手道:晚辈无意冒犯,不知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空谷之中响起一阵轻笑,飘忽不定,竟听不出究竟是从何处传来,陈溱不由攥紧了剑柄。
  那人又笑了几声,声音稍显沧桑,却并无恶意。
  陈溱略一思索,问:是剑庐的老前辈吗?
  那人却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号,需得先破了眼前的剑林!
  话音刚落,金石之声蓦然响起,数千把或长或短的铁剑齐齐颤动,忽有几柄剑拔地而出,朝陈溱飞掠而来。
  陈溱不敢有丝毫懈怠,腾身避开三柄短剑,又使霜月软剑挑飞余下两柄长剑,还不忘对那吹笛之人道:刀剑无眼,前辈莫要伤了和气!
  安宁谷中有这么大的剑阵,剑庐弟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吹笛老者必然和剑庐必然有深厚渊源。
  楚铁锋是父母的故交,陈溱自己也与剑庐弟子交好,她当然不想同剑庐前辈刀剑相向。可这老前辈的脾气也忒古怪,面还没见着就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来试探她的身手。
  陈溱好言相劝,那老者却哈哈笑道:你若破不了,我停了机关便是,断不会要了你这女娃娃的命!
  传闻剑庐尤擅机关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这些凌乱的铁剑看似寻常,实际上剑身或剑柄已被卡扣牢牢扣住,又有羊筋作弦,每一处小机关都好似拉满的弓,只待卡扣拨开,就能将铁剑弹射出去。
  即便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停下机关,飞弹出来的剑也决计无法收回,是否会伤到自己又岂是他说了算?但陈溱身处阵中,别无他法,只得专心应付。
  这些剑虽是死物,可飞掠而来时或刺、或挑、或劈、或点,瞬息之间竟像有千万种变化。
  云倚楼授陈溱剑术时曾告诫过她,用剑不该拘泥于固有的招式套路,教她练剑时也以临战应敌之法为主。所以陈溱的剑术本就以灵活轻快取胜,凝神应对,也能将飞剑逐一格开。
  机关弩发射铁剑的力道不小,飞剑袭来的威力不亚于常人挥刀猛劈。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手腕被砸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她无法像往日那般袭击敌人肋下、腰腹、膝窝几处肯綮,只得以剑攻剑,自是应接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云雾遮去,几点闪烁的剑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四周漆黑一片。
  当年在汀洲屿上突破瓶颈初临登台境,陈溱顿觉耳聪目明。如今内力不在,耳力却丝毫不减。她凝神戒备,在一片昏黑之中应对飞剑竟与方才月光皎洁之时无异。
  不远处那人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
  没过多久,竹笛之声乍然响起。与方才哀婉呜咽不同,此时的笛声清亮悠远,似乎在刻意向长剑破风之音靠拢。
  笛声响起,那本就细微的机关咔嚓声、飞剑飒飒声更是杳不可闻,陈溱被笛声扰得心乱,干脆紧闭双眼,聚精会神听风辨形。
  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依据风声浮现出了剑影和人影,陈溱心中不由一颤。
  方才她专心应对每一柄飞剑,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阖上双眼,有人影作媒,那些剑影也变得连贯起来:若将那挽、穿、压、挑、刺连在一起,便是洪波十三式中的三折;若将挑、撩、转、压连在一起,就是玉镜宫的蟾蜍蚀月;若将点、旋、收、刺连在一起,又像是无名观的飞花碎玉。
  如此说来,这剑林正是依据各门各派的剑招设计而成。固有招式皆是各派武学精华所在,运劲有方,威力极大,催动剑阵便如同出动各派高手轮番上阵,陈溱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微微一笑,心想,既然是固有招式,那便好办多了。
  笛音固然清亮,但相距甚远,又无内力加持,只能遮住六尺以外的声响。陈溱凝神细辨,仍能听到近处破风之声。
  六尺,太近了,飞剑顷刻之间就能要了她的性命。然而陈溱只需凝神应付两剑,最多三剑,就能推测出这一组剑模仿的是哪一派的哪一招,就能判断出接下来的几柄会从何处以何种角度袭来。
  陈溱幼时翻看武学典籍,往往能够过目成诵。经碧海青天阁孟启之、宁许之等人指点后,那些基础招式烂熟于心,看人练剑习武,也能铭记不忘。
  当年杜若花会,柳玉成与冯怀素在台上比试,她只瞧了一遍,就能记住冯怀素的一招一式。去年武林大会,群豪各显身手,陈溱虽不敢说能将他们施展过的招式全部了然于心,但记住七八成却是不成问题的。
  笛声微微一顿,片刻后再响起时竟有雷霆之势,仿佛丘峦崩摧潮鸣电掣,千军万马自天崩地裂处奔袭而来,金戈之声响彻云霄,厮吼之声凄怆凌厉。陈溱被这笛曲扰得百脉贲张,心乱如麻,偏还不能掩上双耳,只得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陈溱向来不肯服输,剑林恰唤醒了她沉寂数月的热血。刀光剑影之中,陈溱不觉疲惫,反而打得酣畅淋漓。
  霜月今朝出鞘,便与千百柄剑一试锋芒,此刻虽瞧不见剑芒,可剑啸之声在谷中激荡回响,夜枭惊飞哀鸣,亦令人胆寒发竖。
  然而剑林毕竟是死物,飞剑总有用尽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笛声骤歇,剑风渐止,山谷寂然如初。
  陈溱浑身上下皆被汗水浸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她方才凝神应对飞剑时不觉疲乏,这会儿停下反而有些累了,正要倚树坐下,肩头忽被一只手压住,身形不禁僵住。
  陈溱应对剑阵时,安宁谷顶、山巅之上亦有一场恶斗。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自风雨桥比试后就不见踪影的顾平川。
  顾平川没有答萧岐的话,反而问他道:师父授你武艺,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方才冷风拂面时,萧岐已将此事想通,也明白自己今日之举不妥。可听了顾平川的话,他还是攥紧了手,面色沉沉。
  彼时屋中气氛太过旖旎,萧岐又一心二用,自然无暇顾及屋外的风吹草动。没想到,没想到
  萧岐盯向顾平川,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易筋经》中有易脉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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