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屋外星辉浅淡,水雾空濛,屋内绣帘委地,灯影缭乱。
  夜色醇得像酒,莫名让人起了醉意。待陈溱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萧岐抵在桌边细细吻着。
  陈溱心中奇道:逸云平日待我恭而有礼,今日怎会如此放纵?
  正想着,后腰硌到椅背,她不由闷哼一声。萧岐便将手心垫在她腰后,片刻后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陈溱简直要怀疑面前的人不是萧岐。可她并不慌张,只是攀着萧岐的双肩,将脸颊凑到他面前,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萧岐今夜的确胆壮。他抱起陈溱,绕过重重纱帘,缓缓走向了床榻。
  直到后背挨住绵软的床褥,陈溱才恍然惊醒。她一手支着身子,另一手推了推萧岐,问:出什么事了吗?
  萧岐微一顿,捉起她的手道:没有。
  你从前和我睡在一处都不舒坦。陈溱捏捏萧岐的手心,盯向他道,今日怎的这般胆大?
  陈溱被他压在榻上,衣袖垂到肘间,几缕长发逶迤在被褥上。萧岐看得脸颊泛红,片刻后垂睫道:只是很想抱抱你。
  陈溱一笑,抱着萧岐的脖子将自己贴得更近了些。萧岐不敢忘记此行目的,一手扶着她的颈背,俯身将她往下压了压。
  帘幕遮住烛光,却把床榻笼得更暖了些。
  萧岐极少这般主动,他吻着陈溱的脸颊肩颈,又带着些浅浅的轻咬。这般耳鬓厮磨,躯体也渐渐泛起热意。陈溱热得有些晕,忽觉背后抵着的不是被褥,而是天际绵软的云。
  待感觉到某些细微的变化时,陈溱不由浑身一颤,攀在萧岐后颈的手也滑向了他双肩。
  她轻推他的肩,低低问道:你确定?
  萧岐用鼻音嗯了声。
  从前在柳家庄时,陈溱曾允许萧岐得寸进尺,萧岐却觉得无媒无聘像是朝夕露水,太过随意。可萧岐今日的架势,却像是要在此处与她携云握雨。
  陈溱抿唇思索片刻,道:我有话和你说。
  萧岐也有些昏昏沉沉,他似乎没有听到陈溱的话,只是将脑袋埋在她鬓侧磨蹭。
  陈溱偏头,抽出手捧着他双颊道:你听我说。
  四目相对,萧岐有些慌乱地垂了垂眼睫,生怕多看陈溱一眼就会定力全失。
  你说。他道。
  陈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是光启四年吧?
  那夜风凉如水,萧岐在洛水上不知漂了多久,忽然荡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在她背后睁开双眼,看到了漫天灿烂星光。
  萧岐自然不会忘记,但他不明白陈溱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点了点头。
  那年上元夜,我才从北里出来。陈溱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些。
  熙京北里是教坊司和青楼所在地,萧岐自然知道她介意什么。可家中变故、沦入乐籍又岂是她愿意的,又岂是她的错?
  萧岐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道:不要乱想。
  陈溱摇了摇头,道:女伎在踏入教坊司的时候,都是要喝绝嗣汤的。我,我可能再也不会
  那日在周家,宋司欢为她把脉时,陈溱的确不在意。甚至后来在碧海青天阁,清霄散人说她任脉受损时,她也能泰然处之。可如今面对萧岐,她却莫名有些怯了。
  陈溱心中也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会突然有这么多的顾虑。殊不知心悦于人便会患得患失,便会自贬自惭,许多无关紧要的小毛病都会被自己无限放大。
  萧岐沉默了片刻,心想自己今日别有目的,使出这般手段让陈溱放松警惕,却还惹得她难过,当真是混账。
  他心中有愧有怜,将陈溱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畔郑重道:我能与你相知相爱,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敢奢求更多?
  陈溱鼻尖微酸,抱紧了萧岐,将下颌搭在他肩头,道:可是世家宗族,不是十分看重子嗣传承的吗?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萧岐道。
  听萧岐说得这般任性,陈溱轻叹一声,不再犹豫,双臂勾着他的后颈,将唇递到他唇畔。
  明月清风不可辜负,且将那些不如意的事搁一搁,与心上人共度良宵。
  萧岐的确有些心荡神迷。可攥着陈溱的手腕,搭到那空空如也的经脉时,他便瞬时清醒过来,忙屏息凝神气聚丹田 ,缓缓俯身覆了上去。
  两人虽衣衫齐整,可这样紧密相贴,陈溱腰腹之间还是升起一阵酸麻。她心想,自己从前有意无意间撩拨萧岐那么多次,如今被他惹得心猿意马,也是报应。
  正意乱情迷时,陈溱忽觉丹田内息上涌,胸口气血翻腾,一道沛然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她的四肢百骸!
  陈溱经脉受损已有半年,心中当然明白这道真气并非来源于自己。她皱紧眉头盯向萧岐,问:你在做什么?
  萧岐没敢答话,欲盖弥彰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陈溱心念电转。萧岐以真气灌入她的经脉定然是因为她的伤,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这法子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对她不妥,萧岐定然不会尝试,那就是对他自己不妥了。
  陈溱偏过头,想要推开萧岐起身。可方才她情思起伏,浑然不觉双腕已被萧岐钳制在两侧,腿也被他以双膝抵着,怎样都挣扎不脱。
  陈溱轻叹一声,平静地看着萧岐,道:放开我。
  萧岐仍攥着她双腕,又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动。
  换脉的第一步是以内力冲脉,可《风度玉关》与《潜心诀》相克,萧岐与陈溱丹田相接,两人的内力恰似龙虎交汇,争强斗狠。
  陈溱的经脉本就残破脆弱,经此冲击不由皱紧了眉头。她望向萧岐,只见萧岐额间也已渗出细密汗珠。
  陈溱心中明白,若只是为她运功疗伤,萧岐断然不会如此煎熬。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萧岐想要逆天而为治好她的伤,那么他自己就必须要付出同等的甚至更大的代价。
  陈溱动弹不得,只能劝萧岐道:你是千金之体,何须为我如此?
  萧岐低身在她耳畔嗅着她的发丝,自嘲一笑,道:什么千金之体?我只望你永远快意洒脱。
  你这样我如何快意?陈溱轻叹道,逸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人总归先是自己,而后才是别人的良人、父母、子女。那日在烟波湖上你同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萧岐一顿,眼睫微微颤动。
  七尺之躯生于世,自然不是为了做谁的附庸。身为萧氏子孙,西北边陲是他的责任,身为自己,塞上江南是他的梦想。可面前的女子,又何尝不是他此生所求呢?
  萧岐既不答话,也没松手。烛火哔剥一响,满室香风蓦然停滞,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萧岐掐着陈溱双腕,二人四目交投,却有些莫名的尴尬。
  陈溱微微阖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萧岐,我虽为女子,但也算顶立于天地,怎由你这般轻视欺辱?
  萧岐双瞳一颤,下意识道: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
  陈溱心中明白,自己今日若不放狠话,萧岐决计不会松手。她心一横,又冷冷道:我原以为你是真的懂我,可其实,你一点都不懂我。
  萧岐真气微滞,有片刻的茫然。
  他不懂她吗?
  那些娇柔软弱的闺中少女是盈盈红袖,可陈溱却是剑上红缨。她生性好强,最不喜拖累别人,自己强行自损为她疗伤,才是真正折辱了她。
  他是懂的。
  可记起陈溱的伤,想起她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便情难自已,于是关心则乱。
  感到腕上指节稍松,陈溱挣脱桎梏,一把推开萧岐。
  萧岐心中又愧又悔,莫说传功换脉,就连情欲都偃旗息鼓。他不敢看陈溱,慌里慌张地翻身下榻,胡乱踩上鞋就奔出了屋子。
  第165章 照丹心鬼火剑林
  安宁谷底杳霭流玉,一片朦胧。萧岐夺门而出,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奔去。
  雾气沉在山腰以下,山顶的风好似醒骨真人,将萧岐数月来辗转琢磨才鼓起的勇气和床榻间耳鬓厮磨激起的欲想尽数吹散。他立在山巅,清风拂面,明月照影,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苦闷。
  数月朝夕相伴,经脉俱损、内力尽失之事给陈溱带来多大的痛楚,萧岐最清楚不过。与旁人的哀叹不同,他既心疼又惆怅,这不是惋惜,而是怜、是爱。
  偏是这份怜让他忘乎所以,误入歧途。他怜她,所以想拼尽一切救她护她。但陈溱说的不错,他不珍重爱惜自己,又如何去怜爱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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