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
萧岐将药盅搁在桌上,道:觉悟大师命人煎的药,说是每日都要喝。
陈溱合上册子仰头瞧他,不禁一笑,问道:你尝了?
你怎么知道?萧岐讶然。
陈溱起身,手指碰了碰他的唇,道:嘴都染黄了。
唇上的触感又凉又软,萧岐面颊微热,如实道:挺苦的。
良药苦口,若真能治好我的伤,喝再苦的药都值得。陈溱坐下来用小匙拨了拨药汤,想起觉悟禅师那句《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不由神色一黯,怕只怕我喝了这些药、学了妙音寺的秘笈,仍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萧岐坐到她身边,见她方才翻阅的是本《华严经》,便又问道,你说不信佛,怎么忽然看起了佛经?
陈溱尝了口药汤,苦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道:我见师公喜爱佛法,便想看看。
云彻虽倔强,但极信佛。陈溱看佛经便是为了劝说云彻下山。
萧岐将那本《华严经》搁在一边,望着她道:只想着你师父,也不多想想自己。明日你便要跟着觉悟大师修习《易筋经》,可别把两本经书记混了。
陈溱笑道:我哪有那么糊涂?
夕阳穿过窗棂,在两人面颊上洒下一片金辉。萧岐望着陈溱,道:快些好起来。
陈溱点头:好。
陈溱每日辰时前往觉悟禅师处修习《易筋经》,晚间回到寮房喝药、浸药浴,一个月下来,气色已略有好转,可每次动用内力时,体内仍是气海翻腾,周身依旧疼痛难耐。
觉悟禅师见状只是摇头,萧岐忧心不已。陈溱倒是逐渐坦然了,宽慰萧岐道:此行虽不能治好我的伤,但却弄清了独夜楼的秘密,还找到了师公,我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岐自己忧心忡忡,还劝她道:伤筋动骨都要养一百天,你经脉受损,只治了半个月又怎能见到效果?
陈溱笑道: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吗?
萧岐道:左右无事,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便是。
可我有好多事想做。陈溱握起萧岐的手,我想带师公回无妄谷,想再去独夜楼问清楚当年的事,想为我爹娘报仇,还想和你好好看一看这广袤天地。
许是这句话说得太过沉重,萧岐心中一酸,道:等你伤好了再做这些也不迟。
陈溱道:若好不了呢?
萧岐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
陈溱轻叹一声,终是道:好。
寺中钟声响起,暮鸟归巢急。萧岐守在窗前,一直等到陈溱房中烛火熄灭,才起身踏出屋门,走入夜色中。
夜间的古寺更为幽寂,觉悟禅师的房中,一灯如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岐躬身道:晚辈曾在古籍中看到,贵派《易筋经》能够移经换脉,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不错。觉悟并不隐瞒,反而解释道,只是用移和换并不准确。我佛讲究献身救世,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这些都是不求回报的。《易筋经》中最高深的武功是献而不是换。
萧岐闻言忙道:前辈可否将这这门功夫传授于我?
觉悟像是早就猜到了萧岐的心思,拨着念珠道:且不说那小女侠极为刚毅倔强,断不会领你的情。即便她真的愿意,这功法你们也是用不得的。
为何?萧岐问。
觉悟微微一笑,道:献脉需得丹田相抵。孩子,你是习武之人,总不会不知道丹田在何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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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太平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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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见禅机霜月不改
妙音寺僧人自四月十六开始结夏安居,无故不得外出。陈溱和萧岐便入乡随俗,安心在寺中疗养。
淳慧小和尚听闻两人造访,时常过来送一些从后山采来的小野花,还嘱托陈溱若是见到程榷,记得告诉他常来西屏山做客。陈溱笑笑,点头应了。
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暑气正浓。西屏山下,牧童打着赤膊,斜坐在牛背上吹竹笛,忽见两道身影自树巅翩然跃下,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湖面,如飞鸟弄晴。小牧童看得一怔,不由吹错了音。
这两道身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陈溱在妙音寺养了两个多月的伤,如今轻功已恢复如常。
正午刚过,火伞高张,草甸和湖水上都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两人并肩坐在湖畔柳荫下,耳畔蝉鸣阵阵。
陈溱许久不曾这般舒爽惬意,望着粼粼湖水道:好歹轻功恢复了,以后逃跑起来容易些。
萧岐哭笑不得,宽慰她道:再多修炼些日子,或许能全部恢复。
陈溱却微微摇头。
妙音寺尽了全力,也只修复了她双腿的经脉。按觉悟的说法,她手臂上的经脉受损太过严重,《易筋经》鞭长莫及,再修炼也于事无补。换句话说,她再待在西屏山,也没有什么用了。
七月十六,妙音寺解夏,陈溱和萧岐也同众僧人告别。
陈溱环顾一番,没瞧见云彻,便望向后山,问道:不知我师公
空念答道:云施主下山了。
陈溱惊道:他去了哪里?
云彻若是留在西屏山,陈溱即便劝不动他,至少能告诉师父他身在何处。可云彻如今下了山,陈溱却是再难找到他了。
云施主自有他的去处,你不必挂怀。觉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她道,云施主走前,托老衲将这封信交给你。
陈溱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爱女亲启。每个字都笔墨饱满,可这爱女的名字没有写,也不知云彻写这四个字时是何种心情。陈溱收好书信道:我一定给师父带到。
空寂带众僧向两人行了佛礼,道:前路多磨难,施主保重!
陈溱和萧岐躬身抱拳回了礼,这才启程下山。
西屏山下有湖,山脚牧草肥美,两匹马儿这些日子被养得膘肥体键。此时落日熔金,远山叠翠,两匹骏马扬蹄奋鬃而去,奔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