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朔月一怔,道:玩笑而已,表哥无需放在心上。你方才说不知萧岐武功如何,那何不前去恒州试探一番?
  顾平川望着她,忽道:萧溯,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你算计得太多,早晚被旁人算计了去。
  朔月笑了,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我的宿命便是如此。她想了想,又道,萧溯这个名字,还是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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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崔曙《奉试明堂火珠》
  第162章 见禅机未了因果
  空念方才之举意在解围,是以没走多远就将两人放了下来。三人一同走到山顶,又拾级而下,便到了西屏山山北。
  与山南的翠色苍茫不同,山北草木萧疏,杳无人烟。
  陈溱心中更奇,问空念:不知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
  空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道:你见了便知。
  三人沿着黄土台阶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一个山洞,洞口挂了匾,匾上书着四个字云水禅心。
  传说曾有一人向禅师请教佛法。那禅师并不言语,只是向上一指,再向下一指。此人不解其意,禅师便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水禅心是守本分、莫思量之意,以此作匾,洞中人心境可见一斑。
  空念站在洞口,恭恭敬敬喊道:前辈,我来看你啦!
  话声未落,便传来阵阵回音。
  片刻后,山洞深处传来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放在门口便是。
  陈溱想,西屏山山北地瘠草稀,空念方才挑着担子,应该就是来给这洞中的前辈送水的。
  果然,空念道:挑子撂在了半路上,我待会儿再去取。今日过来,是想给您老人家引荐一个小辈。
  洞中人与云倚楼有关,空念口中的一个小辈自然指的是陈溱。
  陈溱正要自报家门以示尊敬,洞中那人却道:我避世已久,不愿过问江湖之事,你为我引荐小辈做什么?
  陈溱萧岐闻言面面相觑,空念却坚持道:前辈若不愿出来,那我只能带她进去了。
  洞中静了片刻,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似乎起了身,缓步朝洞外走来。阳光一点点洒上他褐色的长袍、银白的长须、略显沧桑的面颊。
  此人瞧起来已有六七十岁,但脚步稳健,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溱的目光在他头顶一顿,心想,空寂说此人是俗客,那他又为何剃度呢?仔细一瞧,这人头顶非但没有头发,还没有戒疤,也是奇怪。
  那人立在洞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空念身上,问道:何事?
  空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指了指陈溱,对那人道:她从无妄谷来,前辈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老前盯了一眼陈溱,忽地背过身去,负手道: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
  陈溱和萧岐不解其意。空念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道:且不说前辈尚未入我佛门,即便真的遁入空门,前辈也不该弃亲生骨肉于不顾。
  话一出口,陈溱萧岐俱是大骇。
  陈溱惊道:你是师公?她出谷之时,云倚楼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云游四方的侠士。可云倚楼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那老前辈闻言双肩一颤,可仍未转过身来。
  陈溱和萧岐见状,心中已是了然。可陈溱愈发不明白,父亲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哥哥当窈窈是心头肉,世上怎么会有不惦念女儿的爹呢?
  空念又道:她在无妄谷底受这无妄之灾已有二十多年,前辈当真不愿去见见她吗?
  云老前辈顿了片刻,语气淡淡道:佛家讲因果。她既然造了杀孽,就该受此业果。
  云倚楼造的杀孽,自然是玉镜宫的七十二条人命。陈溱不禁道:师公说佛家讲因果,那始作俑者为何迟迟没有尝到恶果?
  那老前辈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空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
  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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