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都是冤孽。刘婆皱眉喟叹,又叮嘱陈溱道,你莫要多问,出去以后也别跟村里人说,记住了吗?
陈溱点头应下,心中疑虑更重。刘婆连忙合掌,连连说着阿弥陀佛。
收拾完屋子,刘公的饭菜也布上了。山间嫩蔬清爽可口,教两人一饱口福。
村中不比城镇,太阳落山,鸡上了窝,各家各户便闩门歇息。
忙活了一天,陈溱也有些累。她从缸里舀水洗漱一番,便披散着长发靠在炕头上。
想起方才刘婆的话,她禁不住笑道:小情人这婆婆还真是个妙人!
萧岐听得面颊微热,收拾妥帖躺在炕沿,背过身去阖眼便睡。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陈溱问。
土炕极宽,萧岐这样躺,他们中间甚至能再塞下两个人。
见萧岐不答话,陈溱便往他跟前凑了凑。萧岐紧忙往外挪了挪,陈溱又凑,萧岐便腾地起身,鞋也来不及穿就退到桌前,双手在身后撑着桌板道:你好好歇息。
屋内烛火未熄,映得他额头如同暖玉,上面还闪着细碎的水光。
陈溱抿抿唇忍住笑意,一双盈盈目望着他,低声道:你不凑近些,一会儿说话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其实那刘公刘婆早已睡下,陈溱又闩了房门,不会有人听见他俩的悄悄话。可萧岐向来谨慎,经陈溱这么一提醒,缓缓走回炕沿坐下,问她道:有线索吗?
陈溱凑到他跟前,把柳玉成的事说了,又道:我总觉得,当年的事,顾平川逃不开干系。落秋崖有他,柳家庄也有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岐稍一皱眉,道:他行事向来怪异,我也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
么。比如风雨桥比试,顾平川等了十年,似乎就为了那一日。
陈溱把脑袋枕在了萧岐肩上,又道:这些老丈老妇也不简单。
萧岐颔首道:许是梁王府旧伶人。
琵琶难学,即便是熙京的乐坊,培养一个琵琶女都得花上六七年的功夫,弹断百来根弦。寻常人家哪有这功夫和闲钱?即便有,又去哪儿找擅长弹奏的师父?学习琴、瑟、筝、笛、箫、埙、箜篌的困难更是不言而喻。
能将精通各种乐器的人聚在一起,普天之下只有官家乐坊。据季景明所说,梁王府旧奴皆隐居在柳家庄,那么,这些弹奏乐器的老丈老妇极有可能是梁王府旧人。
陈溱靠在他身上,萧岐动也不敢动,攥着手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道:这些老者避世多年,无牵无挂,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怕是不容易。
陈溱点头,我同那婆婆说了,明日去祭拜玉成的父亲,到时再试探一番。说着,又去炕梢拉开棉被,赶了一天的路,先睡吧。
萧岐微一迟疑,还是躺在了炕沿。
炕头烛火未熄,陈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你也不怕一个翻身掉下去,过来。
见萧岐不动,陈溱便故技重施地往炕沿挪了挪。
你别过来。萧岐紧忙道。
为什么?陈溱问。
烛火摇曳,一室光影明明灭灭。
这些日子他们虽住在一处,可却从未同榻而眠。这种睡在一处的感觉太过微妙,也太过惊心动魄。
萧岐的心跳愈发慌乱,起身坐在炕沿,背对着她道:我会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陈溱微微一笑,挪过去自身后抱住他,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想亲我抱我随时都可以吗?
随时,也不该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同榻而睡时
陈溱的脸颊还贴在他身后,柔柔的发丝抚着他的肩背。
萧岐攥着拳,掌心都起了汗,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太惯着我了,我会想得寸进尺。
第158章 谐琴瑟荒冢野堂
夜风吹动窗棂,空气中有一缕甜丝丝的槐花香。
从前在流翠岛,萧岐也曾抱着她安睡。可那时两人只算初识,彼此并无绮念。不像如今,她只是搂着、靠着,便能让萧岐心猿意马,以至于说出这句话时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陈溱顿了片刻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揽芳阁的梁三娘曾说,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他们很难按捺心中的欲想,即便忍下,那也是极为痛苦的。
陈溱稍一垂眸,将脸颊贴在萧岐的背上,道:那就得寸进尺吧。
萧岐呼吸一窒,脊背骤僵,片刻后才颤声道: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清楚得很。陈溱起身坐到萧岐身旁,扶着他的双肩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烛火跃动,映得她眸光粼粼,萧岐只觉自己的心都在跟着她的眼波微微荡漾。
陈溱就这样望着萧岐,道:不过那婆婆说得不太准,我不只想和你做小情人,还想和你做夫妻。
萧岐心中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他心跳怦然,忽觉这间小小农舍简直是自己的劫数。萧岐极力按行自抑,道:总要三书六礼齐备,才算,才算
你太拘束了。陈溱握起他的手,缓缓展开手指,才发觉他的掌心布满冷汗。
萧岐低垂着眼睫,道:不是拘束,是觉得随随便便太不珍重你。
陈溱摩挲着他的指节,道:且不说我乐籍出身,罪人之后的身份,单是你母亲那里,便难以说通。
若萧岐只是江湖子弟,或者说只是个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那一切都好办。可他偏是淮阳王的嫡子、太后的亲孙。宋华亭嫁与萧敦,付出了终生不得踏出王府的代价,陈溱自问做不到宋华亭这般。
她有强健的羽翼,天生就该属于九万里长空,那一方小院太过狭隘,不是她该栖息的地方。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和萧岐成婚,但又实在舍不下他。这般想着,握着他的手便紧了几分。
萧岐覆上她的手,道:那些你都不用管,交给我。
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明亮坚定,陈溱不禁怔了一瞬。萧岐好像总能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可有些不妙。
片刻后,陈溱轻笑道:你应付得了吗?
萧岐抚着她的手,道:信我。
夜静风凉,烛火昏昏,两人互相倚靠,渐生困意。萧岐抚了抚陈溱鬓发,柔声道睡吧。
陈溱点头:那你好生歇息,别再往边上躲了。
她其实很想亲亲他,可又怕惹得他无法安歇,便捏着被角挪到了最里侧,背过身去。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熄灭炕头的烛火,和衣睡下。
村里的老人卯时就起来吹拉弹唱吊嗓子,比枝头的鸟儿都早。陈溱被这更唱迭和的乐声扰得悠然转醒,借着熹微晨光瞧见萧岐正屈着一条腿坐在炕沿。
萧岐向来坐得端正,陈溱心中犯嘀咕,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
萧岐有些不愿讲,纠结片刻,极为艰难地道:抽筋。
你还在长个子呀?陈溱坐起身,拥着被子靠起墙头,朝他眨眼道,听说,正长身体的男孩子最忌贪恋美色了。
她刚刚转醒,长发披散,衣襟微乱,裹着被子说这话时,言语间调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萧岐面颊微热,低着头道:我是冷的。
陈溱瞧了瞧被自己卷在身上的被子,心中稍愧,但还是吐了吐舌头道:让你离那么远。
同榻而眠,萧岐哪敢往她跟前凑?只庆幸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床榻,梳洗过后推开房门,老两口已经把朝食备好了。
不过是馏了几个窝头,蒸了碗蛋羹,拌了两小碟凉菜,四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黄狗溜进屋里,卧在桌旁摇尾巴,那几只小狗却被门槛挡在外面,呜呜叫唤。
刘婆给狗掰了块儿窝头,抬头便瞧见两朵泪花在陈溱眼中打转。她连忙对刘公道:屋里烟熏眼睛,你去把帘子掀开。
陈溱抬手擦了擦眼,笑道:没事,只是有点想娘。
萧岐闻言一顿,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刘婆不知其中缘由,想起了自己远嫁的女儿,便拍膝笑道:哎哟,这么大的姑娘还想娘,以后嫁了人还得让你娘跟去婆家啊?
陈溱搁箸道:婆婆说笑了。我娘若是活着,应当和婆婆差不多年岁吧。
刘公刘婆闻言,相视一愣,刚要出言安慰,便听陈溱道: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谁会千里迢迢去东山拜师学武呢?我与柳师姊同命相怜,如今来到她故乡,理应替她扫扫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