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五湖门弟子背后生寒,又听陈溱道:还不滚?
  五湖门众人一愣,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陈溱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倒是那范家二伯反应快,抱拳冷哼一声告辞,转身便溜,其余人紧忙跟上。
  五湖门弟子散去后,萧岐问道:就这样轻饶了?
  出谷那日,师父曾叮嘱我切莫嗜杀,她说不希望我有她那样后悔的时候。陈溱叹了一声,范允已经死了,我与其他人计较又有什么用呢?
  范允已经死在他自己布置的陷阱里,也算罪有应得,报应不爽。陈溱所谓的铲坟头、砸墓碑,也不过是剥夺他的哀荣罢了。
  走吧。陈溱道。
  两人回到镇上牵了马,继续西行。骏马绝尘而去,跃出小镇,消失在山间小径一片翠色斑驳中。
  暮色四合,田埂两侧的麦苗在夕阳中摇曳,金绿交辉。道旁既然有田地,前方必然有村落。两人提着缰绳,纵马疾驰,不多时,四周槐花香幽幽,前方炊烟袅袅。
  突然,一道丝弦之声撕裂暮色,群鸟惊飞。两人收缰勒马,凝神细听。
  听声音应该是把琵琶,琵琶弦音铮铮,高亢激越,羌笛夹杂其间,雄壮悲凉,引得满山鸟雀不住盘旋长啸。这调子极像边塞曲,萧岐不由神思恍惚。
  片刻后,琵琶羌笛暂歇,泠泠笛音倏地响起,如山间清泉淙淙流过,又有玉磬之声穿插其间,似鸟语间关,空灵宛转。陈溱少时久居乐坊,虽不会弹奏,却也听过不少小调。但乐坊的曲子雕凿痕迹太重,远不如此曲清丽。
  不多时,琴、瑟、筝、洞箫一同响起,嘈嘈切切,忽而如瀑布飞溅,忽而如激流跌宕,似滔滔大河一泻千里,荡气回肠。萧岐只觉宫宴上听到的管弦合奏,也不过如此了。
  渐渐地,琴瑟低沉,箜篌声起,清澈柔和,绵长的埙声夹杂其间,有如天籁。两人忽觉回到了艨艟之上,风平浪静,明月皎皎,乐声随波轻荡,催人酣睡。
  管弦余音不绝如缕,直到金乌西坠,夜幕笼罩,方才万籁俱寂。
  陈溱和萧岐听罢,只觉天地之广阔,河山之壮美,全在这一曲之间。两人循着方才声音策马寻去,峰回路转,只见道旁有个破败石亭,亭中聚着十来人,或坐或立,皆持乐器。
  余霞成绮,亭旁疏疏淡淡的槐花映在众人身上,一老汉握着洞箫伸了个懒腰,道: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妙哉,妙哉!
  陈溱翻身下马,走到石亭跟前,道:敢问诸位前辈,此处可是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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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
  第157章 谐琴瑟借宿田家
  薄暮冥冥,花影扶疏,亭中众人闻言转身。
  听方才那箫声、笛声、埙声中气十足,陈溱本以为奏曲的是些年轻人,不想竟全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几个甚至鬓发斑白。
  握箫吟诗的老丈笑微微道:柳家村,就是我们村。二位小友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陈溱便抱拳道:我二人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各位前辈可否行个方便?
  老丈老妇们闻言,借着树影下斑驳的光打量两人,见姑娘俏丽窈窕、男子气度翩翩,不由齐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让陈溱和萧岐摸不着头脑了。
  一名老丈对吴王靠上坐着的老妇道:刘婆,你最爱操心这个,你来!
  老妇拽着身旁吹埙的老丈起身,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拍了拍衣裳,对二人笑道:阿弥陀佛,老身家中倒是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便跟我来。
  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对那老妇道:叨扰了!
  原来这老妇和那吹埙的老丈是一家,老丈姓刘,人称刘公,老妇便被称作刘婆。
  刘公将埙仔细揣进怀里,这才和刘婆互相搀扶着在前面带路。此时日薄西山,云蒸霞蔚,刘公刘婆形影相依,时而喃喃私语,时而相视微笑
  陈溱和萧岐牵着马紧随其后,忽觉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陈溱轻声问萧岐道:如果一会儿他们问起咱们的关系,咱们怎么说?
  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是扮作兄萧岐稍顿,又道,兄弟姐妹的。
  陈溱便笑了,顺水推舟道:叫声好姐姐。
  这个称呼太过油腔滑调,萧岐侧过头低声道:别闹。
  说着,耳根后颈已是嫣红一片。
  陈溱见状,更想逗他,巧笑道:叫一声又不亏。
  萧岐不睬她,陈溱却来了劲儿,凑到他面前道:叫一声让我听听。
  这般调笑着,转眼就到了一方小院。
  刘公推开柴扉,门口卧着的黄狗便带着一窝狗崽迎了上来,摇着尾巴在老夫妻脚下绕来绕去。陈溱和萧岐在院外青草肥美处拴了马,这才跟着两位老人家进屋。
  刘公把埙搁好便去端盆洗菜,刘婆招呼二人在桌边坐下,问道:瞧你们的衣着打扮,像是江湖中人?
  习武之人身姿与常人不同,萧岐又带着兵器,陈溱自知瞒不过,便道:婆婆眼力好。我跟我师弟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奉师命前往妙音寺拜会空寂方丈。
  她说罢又取出一锭银子来,道:还望婆婆行个方便。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而已,怎能收你们的钱?你们留着赶路吧。刘婆把银子推回去,又道,只是,我老两口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嫁了,便空出一间屋子。这两间房,咱们四个人该怎么睡?
  两人在淮阳王府都是歇在一处,陈溱便不暇思索道:我们挤一间,不打紧的。
  那刘婆却掩着嘴笑了,道:七岁不同席,便是亲兄妹、亲姐弟都不行,何况师姐弟?不如这样,姑娘你跟婆婆睡一间,你这师弟便跟我老伴儿睡一间。
  二人闻言一怔,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来柳家庄是为探寻梁王府旧事,夜间定要商量一番,和这对老夫妻睡在一起恐是多有不便。
  一旁的刘公举着个水灵灵的丝瓜,朗声笑道:丫头,婆婆逗你呢!还不说实话。
  见陈溱和萧岐面面相觑,那刘婆竟掩着嘴笑了,道:小情人出来借宿,哪对不说是兄弟姐妹?
  若二人真是寻常友人,问心无愧便也罢了,可他们这两个月来朝夕相对,情谊渐浓,听到小情人三字瞬时赧颜。
  陈溱将计就计,索性低下头,绞着手指道:婆婆心里都明白,还非要人家说出来,真是羞死人了。
  虽是临场做戏,但陈溱甚少露出这般小女儿姿态,莫说刘婆抚掌大笑,就连萧岐都听得心神一荡,面红耳赤。
  刘公捞起丝瓜搁在案板上,又对刘婆道:姑娘家脸皮薄,你惯会逗人。
  刘婆回他一眼,又对两人笑眯眯道:放心,婆婆不跟别人说。只是那件屋子久不住人,炕上堆满了东西,我得先去拾掇拾掇。
  陈溱跟着起身道:我帮婆婆。说罢又示意萧岐去给刘公搭把手。
  卧房不大,因久不住人,杂物都堆在炕上。陈溱一边帮刘婆收拾一边留意,可炕上堆着的无非是衣裳、铺盖、针线篓,瞧不出什么来。
  陈溱见屋后有个佛龛,里面供着个铜菩萨,便问:婆婆信佛?
  刘婆停下手中的活,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整个村都是信观音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灵验啦!
  见她虔诚,陈溱便跟着合了合掌。她少时拜在碧海青天阁门下,却不信道,但也不信佛。神佛若真灵验,她爹娘当年又怎会遭难?信神佛还不如信手中剑。
  正拾掇着,刘婆忽问:我们村有个丫头,十多年前也去了碧海青天阁,你可认识?
  陈溱道:不知婆婆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是俞西大侠柳天禄的女儿,名字好记,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刘婆道。
  陈溱心道果然,便答道:认识,柳师姊如今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学有所成了。
  刘婆闻言舒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陈溱见刘婆提起柳玉成时神色有异,便明知故问道:她既然是俞西大侠的女儿,为何不跟父亲学家传功夫,而要去碧海青天阁呢?
  刘婆叹道:你不知道,她爹早死了。
  怎么死的?
  陈溱追问。据柳玉成所说,柳天禄是死在顾平川剑下,正因如此,当年柳玉成见她拿着拂衣,便二话不说和她打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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