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二月二,龙抬头。烟波湖上云雾迷蒙,湖畔人潮如沸。湖面之上,舟楫密布,千百道目光,灼灼聚焦于那云雾缭绕的桥楼之巅。
  二人比试的地点不在风雨桥内,而在桥顶。
  陈溱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衣裳,青山白水间,她便是最深沉、最锐利的那一点浓墨。
  曾于东山目睹她风采的豪杰,皆觉她气质沉凝,锋芒内敛更胜往昔,仿佛一柄淬火归鞘的绝世名锋,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顾平川则穿白袍,临风而立,衣袂翩然。
  江湖中人皆知顾平川武功深不可测,可他们许多年未曾见过、听说过顾平川出手了。神秘与威名交织,如山岳压在所有人心头。
  二人相隔三丈,立于风雨桥最高亭檐之尖。
  十年未见,陈溱已非当年稚女,顾平川变化不大,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幽邃的光。
  陈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想怎么比?声音穿透水汽,清冷如冰。
  比剑,随便怎么比。顾平川说着抽出了腰间长剑。
  那把剑又薄又轻,隐泛寒光,瞧起来不亚于拂衣。
  如何定输赢?陈溱又问。
  顾平川垂眸瞥向脚下翻涌的烟波湖,道:谁先掉进湖里,便是输了。
  陈溱的目光扫过迷蒙湖面,骤然锐利如电,道:我有话问你。
  顾平川一笑:现在问,我怕你会分神,我胜之不武。
  我既然敢问,那便承受得住所有结果。陈溱盯着他,我母亲沈蕴之,也就是沈思,是不是你杀的?
  不错。顾平川道,我肯跟着杨鸿化去落秋崖,就是为了见识惊鸿剑。可惜,我并未看到那把剑。不过,你的母亲,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顾平川说对了,即便陈溱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仍是怒气填胸,热血上涌。
  陈溱霍然抽出拂衣,溯洄接浩浪,反手疾拉,蜷臂怒挑,剑身如困龙脱枷,挟着刺骨杀意,撕裂水雾,直贯顾平川心口!
  顾平川瞳孔微缩,心道:十年不见,这丫头的剑势竟已如此霸道!他当即全神贯注,竖剑于胸前斜扫而出。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鸣,沛然内力将拂衣悍然震回!劲风激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溱所料不错,顾平川的武功比十年前更为狠辣。她忙收慑心神,左手二指托在右臂下,拂衣化作一道白光,平削而出,稳如山岳。
  有左手支着小臂,拂衣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偏。
  顾平川避其锋芒,如鹞鹰般纵身跃起,一个凌空倒翻,稳稳当当地落在陈溱身后 。
  陈溱不能浪费半寸时光,也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她腰臂发力,回身反撩,剑尖擦着顾平川的衣袍掠过。
  嗤啦
  素白衣帛裂开一道三寸豁口。
  嚯!岸边眼尖的人已经惊呼了起来。
  顾平川微一皱眉,仰身压剑横扫,使了招镜湖飞月。陈溱斜剑下截,锵的一声堪堪格开。顾平川剑势未绝,又接了招百川尽凋。陈溱避之不及,小臂血线乍现!
  嘶岸上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柳玉成皱紧眉头问宁许之:师父,他的剑上会不会有毒?
  顾平川心高气傲,不会使这样的手段。宁许之按剑盯着风雨桥顶。他的双脚虽站在地上,可脚尖微点地面,浑身肌肉紧绷如弓,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另一边,几名淮阳王府的府兵抱着拳对萧岐道:郡王,陛下有命,您是不得出府的,圣命不可违啊!
  让开!萧岐道。
  这些府兵像堵墙样的站在一起,又带着高盔,把萧岐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府兵道:瑞郡王,您就回去吧,莫要让属下和王爷为难
  萧岐赶不走他们,干脆纵身跃起,使出飒沓流星,踩着围观豪杰的肩头飞掠而去,徒留一众府兵目瞪口呆。
  烟波湖上乘船的人想凑近些看,便命船家往风雨桥底下划。孰料刚划出三两丈,低头一看,只见水面翻腾似沸。湖面有烟雾缭绕,所以岸上的人才瞧不真切。
  那两人站在风雨楼顶,可剑气已经袭到了十丈外的江面上!
  桥顶之上,剑光暴涨。
  陈溱和顾平川有来有往,翻翻覆覆过了三百多招,四周剑风嘶啸如龙吟虎吼,凌厉罡风卷起湖面丈高白浪。剑乃百刃之君,剑招讲究轻盈、稳健、迅捷,是以这场比试煞是好看。当然,这是观看者的想法。
  只有两人知道,他二人周围三尺之内,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身上都有许多处剑伤,有的地方甚至新伤压旧伤。陈溱穿着黑色的衣衫并不醒目,顾平川衣袍上的血迹却是格外显眼。
  忽地,顾平川眸中厉色一闪,长剑直刺,左掌却如奔雷般印向陈溱肩头!
  陈溱软腰后让,仰身避开掌风,左掌撑地,右手拂衣斜削,右腿顺势疾踢而出!
  女子的柔韧性远比男子好,修炼软功也比男子更为容易。顾平川没料到她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腿上冷不防挨了一脚,身形踉跄暴退,险险踩在飞檐边缘。
  岸边众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场比试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陈溱霍然起身向前猛刺,顾平川纵身腾跃,凌空两个筋斗,险之又险地落回檐顶。
  方才那一掌一脚将战意彻底点燃,两人放开了打,出剑的同时拳掌不停,在比招式的同时竟较起了内力。
  二人分立木脊两侧,双掌相接,二人皆听到了咔咔的声响,那是骨骼摩擦的哀鸣之声。
  陈溱霍然变色:你疯了!
  顾平川却笑了,眼神中似乎有些兴奋:不破不立,你没听说过吗?
  顾平川在用内力冲击陈溱的经脉,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二人修习的内功心法相克,他这样做,自己也会受到同样的反噬。
  陈溱心想:若此时撤力收掌,必然会被震落湖中,为今之计,只有奋力一搏把他先震出去。
  陈溱屏息凝神,丹田气海爆发出来的内力,尽数涌向左掌!
  轰
  霎时之间,风雨桥两侧激起树丈高的水幕,陈溱和顾平川朝两侧疾飞而出,竟都死死扣住了飞椽,吊在桥顶边缘上。
  二人如今都只有左手四指扣在椽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顾平川指尖发力,准备借力腾跃上去。孰料咔嚓一声,饱经风霜的飞椽不堪重负轰然碎裂,顾平川没了着力点,竟直直坠了下去。
  顾平川落湖瞬间,岸边又有一人跳入湖中,陈溱离得远,瞧不真切,但凭身形她也认出了那人是柳玉成。
  这就结束了吗?陈溱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手臂很痛,准确说,是浑身都在剥骨抽筋般的疼。
  结束了,可以松手了。
  这般想着,陈溱释然地松开手指,孰料没有坠入冰凉的湖水,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抬眸瞧了一眼,便丢掉剑,安心地抱紧了他。
  初春时节,烟波湖畔又潮又湿,萧岐不想回王府,便抱着陈溱往湖东的山上走。直到把人带到了山上小亭中,萧岐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开春湖水太冷,不想让她掉下去。或许是觉得她太累了,不想让烟波湖畔成百上千人拥上前烦她。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和她待一会儿。
  陈溱的脸色很不好。她身上有十来处剑伤,萧岐来不及也不便一一查看,就抱着她坐下,先替她封住了几处大穴。
  陈溱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分明还清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单是外伤不至于如此。萧岐想着便要去探陈溱的脉,孰料手刚抬起就被她捉住。萧岐立即反射性地抽手。
  陈溱可太知道怎么制住萧岐了。她从他手腕捋到掌心,而后紧紧攥住,道:我好喜欢你。
  果不其然,萧岐一动不动了。
  山间静谧,萧岐抱着陈溱,陈溱靠在萧岐怀里,彼此能听到对方怦然的心跳。
  陈溱趁机将他的手捉开,笑道:怎么,不信我呀?
  萧岐看着陈溱。她面色苍白,方才不说话分明是乏得没有什么力气了。
  萧岐问:你伤得很重吗?
  我说真的。陈溱道。
  萧岐却皱起眉:你松手,我不切脉就是。
  他们两个各说各的,好似根本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
  陈溱在他怀里挪了挪,费力地坐起身,望着他的眼眸:我喜欢你,你不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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