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人在睡梦中是辨不出时间与真假的。当幼时听过的歌谣响起,陈溱只觉许久、许多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安心。
她抬手,抱紧母亲轻推藤床的手臂,渐渐睡去
陈溱睁眼时已是五更天,东方渐明,山鸟啾啾。
一旁的萧岐见她转醒,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沐浴。
陈溱忽有一丝愧疚,心想若不是自己昏睡过去无法接班,萧岐也不至于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捂上一宿。
地下躺着的晚娘也骤然醒来,猛地弹起就去追萧岐,道:我陪你!
陈溱忙喝道:你站住!
晚娘呜声回来。她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说打雷就下雨,坐在地上绞着衣袖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着什么没心没肺的狗男人千刀万剐的负心郎重利忘义的狗腿子
晚娘哼哼唧唧不停,陈溱将将转醒,委实听得心烦,忍不住道:行了,不就是男人丢下你跑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晚娘哭声不止,侧过头看她,一双红通通的狐眼端的是惹人怜惜。她急道:我伤心的是男人跑了吗?是男人跑了吗?
那是什么?陈溱奇道。
晚娘一甩长袖:我伤心的是我形单影只,你们两个却要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陈溱忽觉脖子一痛,心想,莫非是昨日落枕了?她揉揉后颈,十分不解地问道: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卿卿我我了?
昨晚!晚娘伸出一根青葱玉指,高声道,他抱着你,你还反抱他胳膊!
陈溱现在不只脖子疼,脑子还有点懵。
晚娘一边哭着,一边瞟向陈溱,见她神色迷茫,又嘻嘻笑了起来。
陈溱见她又哭又笑,只当她是胡言乱语诓自己,便道:少耍花样,你以为你溜得掉?
晚娘一怔,不服气地叉起腰解释道:你睡得不安稳,我瞧那小郎君抱得辛苦,心中不免怜惜,还唱歌哄你了呢!你倒好,还当我在骗你!
此话一出,陈溱也顾不上抱不抱了,皱眉问道:你唱了歌?
那可不!晚娘展颜,一清嗓子,你梦里听到了吗?我唱的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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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六韬豹韬少众》
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六韬虎韬疾战》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黄庭坚《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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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探孤岛大隐异士
陈溱昨夜疗伤受不得打扰,是以待在岩洞最里处,如今洞中火堆已熄,晨光乍吐。
她稍眯眼,逆光看向晚娘晦明半分的身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晚娘停顿片刻,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就咯咯笑道:好妹妹,那些人可什么都跟你交代啦!我就是咱们流翠岛上一个种地的。
陈溱上下打量她,反问道:穿成这样,能种地吗?
晚娘如今穿着的是件海棠色绣山茶花的罗裙,深襟广袖,大摆束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农活的人该穿的衣裳。
晚娘也低头瞧了自己一眼,而后连忙攥紧胸前衣襟道:这是那群贼人让我穿的,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反抗不成?
陈溱便问:他们一群男人,带女人衣裙做什么?
好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晚娘捻着衣袖笑道,有些男人啊,就是喜欢穿女子的衣裙、作女子的打扮,他们
陈溱对穿裙子的男人不感兴趣,只默然盯着晚娘。
《水调歌头》多以笛子演奏,流传甚广,填词的人也颇多。揽芳阁和春水馆中都有不少会吹会唱《水调歌头》的乐伎,是以会唱此曲不足为奇。
但偏将瑶草一何碧这首用作安眠曲,岂不是太巧了?
晚娘这时也不呜呜地哭了,坐在那儿绞着自己红艳艳的衣袖,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溱记起当日在碣石台上觉悟禅师试自己的武功路数时的场景,心想:这女子既然不肯说实话,我不妨出手试她一试。
这般想着,陈溱左掌推地借力弹出,右掌五指稍张,直袭晚娘面门而来。
试招讲究猛烈、迅速和出其不意。若不够凶猛,被试之人大可用简单招式化解,若不够迅疾和攻其不备,无疑是在给被试之人反应和思索如何佯装的时间。
玉掌击来,晚娘忙后仰躲避,脊背靠在冰凉石壁上,海棠色衣袖顺势在面前一挥。
红云袭面,裹挟着凛冽风声。陈溱侧身一避,只见那衣袖甩向石壁击落尘灰,打出一道极细的白印,有如剑斩刀劈。
陈溱心道:这女子果然是个内力丰沛的高手!只是这一挥毫无章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哎呀!晚娘惊呼一声,双手遮向两颊,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盯着陈溱道,别打我美丽动人的脸!
好啊。陈溱说着双掌齐推而出,风声嗖嗖,使的是在无妄谷跟着师父云倚楼所习的掌法。
但见陈溱双掌直拍向晚娘肩头,而那晚娘闪避不得,竟生生挨了。
砰砰两声落下,陈溱猛得一惊。她这两掌虽只使了三成功力,但也绝非寻常,可方才指尖触及晚娘衣衫时,只觉一股绵绵之力在掌下涌动,双掌上的劲力霎时间散得无影无踪。
这般内功境界,少说也到了抱一。
晚娘抬手按了按肩,眸子瞟向陈溱,好不委屈道:哎唷,好妹妹,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陈溱脸色稍沉,双手顺着晚娘的肩膀和双臂紧抓而下,擒住了她的两只纤纤手腕。
陈溱用拇指和无名指扣住手腕,食指中指在晚娘虎口、指肚、掌心之间一一摩挲。她眉间稍蹙,心想:奇怪,这几处怎么全然没有茧?莫非她不使刀剑?
晚娘眉梢微挑,瞧向陈溱媚声道:好妹妹,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陈溱明白晚娘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她不是没学过这些惑人的功夫,一时玩性上来,便也勾起唇微微笑着,回她道:你说呢?
这时,岩洞中稍稍一暗,两人一同往洞口看去。
那人长身玉立,挺拔如竹,一身衣衫有如洗墨。灿灿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发梢映成浅淡的金色,正是萧岐。
萧岐刚刚回来,就瞧见晚娘后背抵在石壁上,陈溱正扣着她的双腕。
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晚娘率先反应过来,愁眉苦脸对萧岐道:咦,小郎君,你瞧瞧她!
陈溱忙跟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晚娘的手腕甩开,顺带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晚娘倚着石壁滑下来,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揉着心口嘀咕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萧岐这才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干净的位置,便站在一旁。
陈溱掸净了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对晚娘道:你不愿说武功来路便罢了,但这些日子那些瀛洲人都在这岛上做些什么,你总该告诉我们吧?
晚娘便道:能做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呗。
陈溱早已习惯了这女子打哑谜的说话方式,干脆不接话、不理会她。
这时,萧岐开口道:他们说那些人在岛上练妖功,试邪刀?
晚娘神色稍变,是。大邺有不少人都喜欢瀛洲岛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吧?她冷笑一声,继续道,瀛洲试刀,多以人试,一刀下去能砍断的人越多就说明这刀越锋利。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知晚娘所言非虚。
天下各地,山川草木不同,风俗礼节也大为迥异。大邺试刀剑,多以石试,像那青云山上的瑶镜美璧,当年就是玉镜宫祖师爷莫辞远的试剑石。而瀛洲岛却以人试,高坛之上血染白石不过是为了成就一把宝刀。
陈溱皱起双眉,忽想起自己七年前在汀洲屿也曾听青溟帮的人说过瀛洲刀。那些人掷千金求宝刀,孰不知这传说中可以镇宅辟邪的宝贝本身就沾满了煞气亡魂。
此为邪刀。萧岐道,那妖功呢?
晚娘却笑道:练功的事儿那些人怎么会让我知道?他们难道不怕我跟着偷学吗?
岩洞中有一刹的寂,只闻山鸟啾啾。
而后长刀破空,寒光凛凛的刀刃逼至晚娘颈前。
瀛洲人大举西进,血流成河的岛屿不止你流翠岛一座。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萧岐抵着刀,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