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陈溱默算时间,忽颦眉一按心口,收剑往右后方退去。
队伍后方的瀛洲首领狂喜,扬刀指挥道:她身上也有血,她受伤了,追!
等他捉到这女子,定要将她捏碎!
陈溱故意放慢步子,频频回首,跑至一处密林忽被人伸臂一拦。
萧岐握着她的小臂,在夜色中皱眉端视。陈溱反手在他手背上一拍,似是安慰,似是交接,而后转身没入林中。
此处草木蓊蘙,一刻到后你就将他们往这儿引,我来接应。
百来号瀛洲人喊杀着冲来,没瞧见方才白衣染血的女子,却瞧见一个提刀冷视的男子。
前方的人连道不好,转身就要跑。可此时夜色浓重,林间道路狭窄,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过来冲,他们哪有退路?
萧岐横刀于身前,刀身光耀冰雪,刀啸有如虎吟。
常言道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剑术难练难精,剑向来为武林人士所推崇,萧岐少时也是用剑的。
但剑太轻了。
战场上,长-枪和重刀远比剑的杀伤力大,萧岐到恒州不久就弃掉原先的剑,选了这把刀。
此刀名为耀雪,斩贼无数。
刀光劈裂夜幕,劲风撕碎林间落叶,朝面前贼人裹挟而去!
后面的瀛洲人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后撤。就在此时,四周忽传出喊杀阵阵,脚步隆隆。有人拿火把照去,只见林间烟尘弥漫,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怎么这么多人?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大邺的军队过来了,快跑,快跑!
带老弱去山谷低洼处隐匿行迹,青壮拖着树枝四处奔跑虚张声势。
跑?往哪里跑?占据山顶最怕敌人围山,大邺兵马马上就要冲上山顶,他们能往哪儿逃?
那瀛洲首领像是骂了句脏话,而后刀指山坡。
本来惊慌失措的瀛洲
士卒忽然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看得萧岐心中一惊。
只见他们一窝蜂地冲向那近乎山崖的陡坡,而后一一抱头向下滚去。
两个江湖高手加上不到三百名普通百姓,趁着夜色愣是打出了数千人的阵势。而那些瀛洲人赌命去夺一线生机,也是奇招。
此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疾战,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
所有的瀛洲人都滚下去后,林间的喊杀声和脚步声渐渐停下。
岛上的百姓们连忙出来向萧岐道谢。萧岐却不停留,神色匆匆地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去。
营中残余的些许瀛洲人早已溃不成军,跑的跑、溜的溜。陈溱在营中翻找了许久,此时正在那首领的帐中打量。
见萧岐进来,陈溱指向神龛上的画像,道:你看这个。
萧岐本是记挂她的伤势,如今听她吐息稳定,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仰首去瞧那幅画像。
那画像足有六尺长二尺宽,上面画着一名女子。画中女子广袖长袍,发挽高髻,腰间左挂长剑,右佩白玉笛,臂弯还搭了柄拂尘。身后风雨如晦,海浪翻腾,她在茫茫大海上踏波屹立,神色平静和蔼,目光坚定。
这画的是谁?陈溱问道。
萧岐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陈溱心想:能挂在神龛上的必然是这些人瀛洲人极尊敬之人的画像,或许是瀛洲传说中的海上女神吧。
进去!
老实点儿!
账外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瞧去,只见岛上的百姓押了个衣衫委地的女人进来。
那女人柳眉狐眼,生得煞是好看。她瞄了帐中二人一眼,猫腰低头,连连摇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萧岐见状,问那些人道:何故捉她?
押着那女人的两个汉子立刻怒视她,左边那汉子更是一口啐到了她脸上,骂道:因为这娘们儿跟她男人一起,做了那群贼人的走狗!
萧岐面色转冷。那女人登时慌了神,连忙挣脱那两个汉子,一把擦净脸颊,脱口解释道:走狗是那死男人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狗东西都丢下老娘跑了,我、我早就跟他撇清干系了!
她说到激动处,一对儿长袖乱甩,直往左边那汉子脸上打耳刮子。
这女人刚甩了两下,忽觉腕上一紧,抬头看去却是那白裙女子捉住了她。
陈溱衣裙染血,凶戾之气未褪。那女人心中骇然,立马噤了声。
你学过武?陈溱问道。
方才押她的那两个汉子虽已饿了不少时日,但仍算膀阔腰圆,这女人却能轻易挣脱束缚。不仅如此,她方才甩袖的举动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暗藏内力,少说也到了登台境,绝非朝夕之功。
那女人眼珠溜溜一转,去摸陈溱攥着她的手,对她笑道:好妹妹,我只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
陈溱也笑。她抬指将那女人的手弹开,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岛上百姓视二人为救命恩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老者道:咱们这儿叫流翠岛,是数百年前前朝皇帝取的,本朝也曾在岛上驻军。可我们这儿远离内陆,那些兵士思乡情切,竟陆陆续续溜了回去!
萧岐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早在得知海上形势那刻,他便想过海上驻军去了哪里。但他没料到,这些人早就当了逃兵。
咱们流翠岛已经被这群贼人强占了一旬多了。他们好像在练什么邪刀妖功,每日都要找几个人试炼。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人,而是砧上的鱼肉。老者说到伤心处,涕泪俱下。
另有一人恨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非虚!
这一夜山上灯火通明,百姓们各自拾掇着自家破败的屋舍,有人为难得的胜利欢呼,有人为死去的亲人哭嚎。海上月光凄寒,静静地倾泻下来。
山背后的一处石洞中,还另外窝着三个人。
陈溱盘膝而坐,脸上有掩盖不去的浮躁。
萧岐皱起眉头问她:是那两个酒娘子身上的毒?
是我疏忽了。陈溱自嘲一笑。
潜入王府劫宋司欢那日,她已登恍惚境。以她如今的内力,只要及时运功化解,寻常毒物根本不足为惧。
可坏就坏在当时心绪浮动,她未曾察觉到尸身上尚有余毒,方才又大动干戈,气血暴涌,如今处理起来却是要麻烦些了。
萧岐又道:我帮你。
不必。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与落秋崖的《潜心决》相生,与玉镜宫的《风度玉关》相克,这般算来她和萧岐的内功路数也是相克的,萧岐若想助她疗伤,需得像当年宁许之那样倒行逆施。这毒并不难解,何必劳烦他?
陈溱想想,又指了指一边抱膝坐着的女人,对萧岐道:你去盯紧她。
这女人名叫晚娘。她会武,又和那些瀛洲人有交集,把她交给岛上百姓处置陈溱和萧岐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有他两人看着,她也跑不掉。
运功疗伤需得有个寂静之地。三人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晚娘念着萧岐问那两个汉子何故捉她,便心生欢喜,在萧岐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笑嘻嘻问着:小郎君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萧岐本来懒得理,可晚娘一直挡路实在烦人,他便把刀一横,道:让开。
晚娘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了眨,萧岐还是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坐到一边。
陈溱提气运功,立刻进入了无我之境。
萧岐本来坐在一旁望着洞外的一轮白月,可瞧着瞧着目光就转回了洞中。
陈溱此时正到了要紧时刻,额上渗出涔涔汗珠。
没过多久,毒气除去。陈溱应是累极,浑身筋骨放松后,竟倚着背后石壁睡了过去。
萧岐抱起臂,将脑袋搭在臂弯上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
忽然,陈溱眉尖微蹙,指尖稍攥,眼角似有水雾朦胧。
萧岐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看到火光的,嗅到血腥的。陈溱今日心神不宁,阖眼间便瞧见了火光血海。
落秋崖上雷声轰轰,漫天森然血雨。
生死,说起来轻如鸿毛,真正经历却觉有如泰山压心。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无故的杀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这时,腰背间一软,她似乎躺在了幼时的藤床上。抬头,母亲在一旁轻晃软绳,启唇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