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在她背后睁眼,看到了漫天星辰。
你救吧。他道,小心些。
宁许之被他逗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公子哥,教得还挺像个样子。
男孩说罢,又摸了摸头顶挽得和鸡窝差不多的发髻,眉间顿时拧出了一个川字。
宁许之给陈溱包扎好伤口,又探了探她的脉门,一时间眉皱得和那孩子不相上下。
她内息紊乱,像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宁许之轻晃了她两下,唤道:丫头,醒醒!
陈溱看到了漫天的火光,烧在见山院里。
她握着剑拼命地砍,却谁都打不过。
她要下崖,去帮自己的爹娘,可哪里都是火、哪里都是敌人。
忽然,有人抬过来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爹!
她骤然坐起,双目圆睁,大口喘着气看了看周围。
还好,还好,没有漫天火光,只有一个小小的火堆。
落秋崖,见山院,早就没了。
宁许之轻拍了拍她的背,道:没事儿了,别乱想,先静下心来。
陈溱晃了晃脑袋,觉得气血翻涌,浑身上下哪都不自在。
宁许之也顾不上自己刚给人疗伤时内息受损了,移到陈溱身后伸掌抵上了她的背。
习武之人最忌情绪激动、心神不稳,你就算想护着我们,也得先稳住自己。宁许之道,按照刚才我说的,再运转两个小周天,注意护住心脉。
陈溱依言照做。
探到她的内息时,宁许之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丫头修习的内功心法和《沧溟经》是一路,不然一晚上逆行倒施两回,他一个内力达恍惚境的高
手怕是都得调息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
之前也知道这孩子内力深厚,没想到深厚至此。那真气如滔滔江河汹涌奔流,可因无人助其疏导,真气乱窜,江河几欲决堤。
风吹竹叶簌簌,火焰劈啪作响,那孩子休息好,便坐到了他们两人旁边守着。
夜色越来越淡,月儿愈来愈白,东边冒出一道红光,鸟声啾啾。宁许之为陈溱调理好内息时,她已昏昏睡去。
昨日跑了大半天,又下了水,还和独夜楼的两个人打了一架,倒真是为难她了。
宁许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就瞧见另一个小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你一夜没睡?宁许之问。
孩子点了点头。
受了伤就多休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子!宁许之道。
我怕有人过来。
宁许之打量他两眼,如今天明了,可算看清这倒霉孩子什么样了。他脸上稚气未消,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他不但擦干净了嘴角,还把头发用竹枝重新簪了一下,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岭的他是用什么东西给头发梳得那么齐整光亮的。
你是哪家的孩子?宁许之问。
倒霉孩子摇了摇头。
嘿,不说拉倒!宁许之抱胸道。
可他到底是个心软的,又用脚尖轻踢了踢他的腿,问道:一个人能回家吗?不怕那些人再来追你?不怕有人把你绑了?
那孩子垂着眼睫道:我中了一身暗器跌落水中,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没必要追。
听着这么个半大孩子说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宁许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可那孩子脸上并无悲戚之色,他拱手道:多谢宁掌门替我疗伤,江湖再会!
说罢,当真转身就要走。
慢着!宁许之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匕首递给他,拿着。
那孩子怔了怔,接过匕首道:多谢!
第19章 试霜刃溯洄从之
陈溱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刚伸出手挡了挡眼前的太阳,肩上就被一根细竹枝点了点。
宁许之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手握着小竹枝,一手按着自己的辘辘饥肠,道:快些起来,去吃东西啦!
宁许之嘴上这么说着,到了镇上却还是先给陈溱置办了衣裳才悠哉游哉地找了家小酒店坐下。
他点了两碗糊涂面、一碟花生米,又让小二捧了壶烫好的黄酒。
宁许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捧着酒壶冲陈溱扬了扬下巴。陈溱伸手去接,宁许之道:可以啊小丫头,还会喝酒呢!
陈溱挑眉:我也算是江湖中人,当然喜欢喝酒。
她撒了谎,当初在父母膝下时,他们是不让她沾酒的,可揽芳阁是什么地方?说好听了是官家教坊,说难听了就是青楼,为了方便以后应付客人,哪个姑娘不是从进去就开始学喝酒的?
宁许之却又把酒壶捞了回去,道:不过今天不行,得等你伤好了再说。
陈溱撇撇嘴,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面,问道:昨天救下的那个小孩儿,就这么走了?
宁许之点点头:他一个活人,要走我也不能强拽着他,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是个人牙子。
陈溱搁箸,眨巴着眼看他:你现在就不像个人牙子了?
宁许之瞥她一眼:人牙子还给你好吃好喝好穿?
陈溱又想起那孩子血迹斑驳的背,实在吃不下东西,又问:独夜楼和他有什么仇?
宁许之灌了口酒,咂咂舌,道:独夜楼是杀人的刀,和被追杀的人本身并无深仇大恨,是其他人想要他的命。
洛水上游是熙京,这孩子衣着华贵,谈吐不凡,非富即贵。
宁许之又道:十岁的孩子,能和别人结什么仇?应该是他父母的仇家。
陈溱默然,有些人的确喜欢干这种灭门的事,尤其是熙京里的人。
也不知道哥哥如今在何处,有没有和自己一样逃了出来。
他们唏哩呼噜地吃完了面,歇了一会儿。宁许之见陈溱有伤,终于大度了一回,从自己吃菜喝酒的银子里挪出了一点,在客栈里租了两间房让她休息了十日。
十日过后,宁许之让陈溱收拾好行李,和他一同去隆威镖局租了两匹马来。
陈溱不懂江湖上这些门路,问他:你租了他们的马,骑到淮州以后怎么还给他们?
宁许之捋了捋须:你知道隆威镖局是哪家开的吗?
陈溱恍然大悟:你们家开的?
宁许之到她脑门儿上一敲,解释道:碧海青天阁种茶、养蜂、造船,可不走镖,这隆威镖局还有那顺远船坊都是玉镜宫开的,在各州县都有分舵,玉镜宫又跟朝廷有关系,谁敢赖他们的账?
陈溱揉了揉脑袋,明白过来。其实江湖中各个门派或多或少都会干些别的买卖养活自己,像落秋崖,以前就在半山腰上栽了不少果树和药材。
宁许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胸膛,又道:再说,我!宁许之宁大侠,一派掌门,能做那种借马不还的龌龊事?
陈溱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个家伙会不会把自己带歪。
刚出镇子没多久宁许之就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瞧着马背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的陈溱,和那匹跑得越来越欢仿佛要冲上天去的小黑马,顿觉不妙,连忙扬鞭冲上前去替她把缰绳往后一拉,让马儿停了下来。
宁许之问道:丫头,你不会骑马?
陈溱握紧缰绳点了点头,脸色煞白。
宁许之生怕她跌下去伤得更厉害,便伸手道:过来,和我共乘。
陈溱摇了摇头,道: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宁许之沉默片刻,又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见陈溱不答,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便又道:不想说就算了。
陈溱抬头望了望天上绵软的云:做女伎。
谁把你卖到那儿的?宁许之眉头一颤,抬高了声音问道。
陈溱语气冷静:家道中落,自然就进去了。
宁许之原本便想,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外流浪,定是遭了什么变故,只是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波折。
他道:碧海青天阁是个好去处,即便不能做内门弟子,当个种茶养蜂的外门弟子也是好的。
陈溱握着缰绳看了看他,道:我是去学武的。
好,好。宁许之道,双手握缰绳,用脚掌踩马镫,双腿夹住马背。
陈溱照做后,宁许之扬鞭一抽,骏马嘶鸣,扬长而去。
宁许之望着马蹄后扬起的滚滚尘土,眯了眯眼,心道:又是个好女子啊。
天边的火烧云像烈焰一般红,映在陈溱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上,她和宁许之正坐在路边啃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