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忽然看见旁边探头探脑的蔡大伟,她一拍脑袋,有些歉意地望向四哥。
“四哥,我和白阿姨约好了今晚要过去。”
“没事,你去吧,我是刚下飞机想着先来见你一面,看看你怎么样。”四哥笑了笑,很贴心地说道。
“晚上我和沪市分行的几个人有约呢。”
“四哥,你真好。”苏令徽注意到他眉目间的那点倦意,很是感动,期期艾艾地说道。
四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抬下巴,看着苏令徽坐上了黄包车后,才低头坐进了旁边的汽车里。
“去分行接吴行长,再喊上几个知情知趣的女先生过来。”
梧桐树下穿着洋裙的女孩们打笑玩闹着,四哥微微一出神,又很快敛回了思绪。
“走吧”他眉目倦怠。
司机恭谨应是。
黄包车上的苏令徽思绪纷纷。
拉车的蔡大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把车拉到白公馆时,才实在忍不住好奇开口。
“四哥是林大银行家的儿子吗?”
林绍祖是洛州巨富,林家又和苏家世代交好,所以蔡大伟对林家有所耳闻。
“可我不是听说林大老爷家只有九个女儿吗?”
苏令徽回过神,听见他的问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
“是的,林伯伯家里有九个女孩。”
四哥行四,名叫林超楠。
今年二十二岁,既是银行家林绍祖的四女,也是他指定的唯一的儿子。
林绍祖自年轻时从花旗国留学回来后,就一直在华国的银行业大放异彩,成就不俗。不仅自己名下有着洛州商业银行的大部分股份,还在金陵银行里担任着董事职务,在当局的财政处亦有任职。
他平生只有一件的憾事,那就是没有一个儿子。
“我竟然完全没有看出来!”
蔡大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常年跑车,早就练成了一双看人利眼。
再加上他又心有疑惑,所以偷偷的观察了林超楠许久,就这样到最后都没看出她哪里像个女儿身。
“四哥长的更像林伯伯些,所以一般人都看不出。”苏令徽轻描淡写的说道。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四哥其实更像她的母亲林大太太。
只是为了扮演好林伯伯的那个儿子,林超楠剪了短发,将眉毛修剪的更加锋利,裹了厚厚的束胸,穿的西装也加了垫肩,声音也常年压的低沉。
林若楠偷偷告诉过苏令徽。
林超楠曾经偷偷吃过一段时间外国来的药,据说那样可以长的更像一个男人,还打听过整容手术,希望能让自己的下巴更方一些。
“那个人把四姐教坏了。”林若楠的眼里全是愤恨。
自林太太生下了第七个女儿后,林绍祖短暂地死了心,决心要留下一个女儿招亲。
然后他从前七个女孩中挑了当时年仅四岁,但性格最倔强也是最聪明的四姐来当他的“儿子”。
他给原本叫美兰的四姐改名为林超楠,带着她在外走动,让所有人都喊她。
“少爷”
他精心的培养着她,喊着她“儿子”,不让她和姐姐妹妹们坐在女桌上吃饭,让她从小剪着平头,穿着男装,吸雪茄,喝酒。
“小时候,我很羡慕四姐,觉得她可以在外面跑来跑去,可以和父亲走的那么近,那么的自由和肆意。”林若楠说。
“可后来,我只觉得恐惧。”
父亲看见四姐碰一下鲜亮一点的东西就皱紧眉头,听见四姐软语就勃然大怒,只有旁人说起四姐像个男孩只不过错投了女胎时,父亲才会对四姐笑一笑。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姐真的变成了四哥。林超楠开始无比的厌恶别人说她是个女孩,不肯接触到任何和女孩相关的东西。
她的一举一动起卧行走,让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
可林绍祖依旧不满意,林大太太的身体在挣扎着生下第七个女儿后已经毁了,再也没有生育能力。
可林若楠又有了八妹、九妹。
“也许还有更多。”林若楠沉思着说道,林太太上过学,不肯吃那些乡野郎中的转胎丸,但是很多姨太太吃了。
“听说生下来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她小声地说道,那些孩子并没有出现在林公馆里,而是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林绍祖觉得没有儿子自己的人生不完整,但他生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族里抱一个,只能逼着四姐做他的“儿子”。
而四哥林超楠为了让父亲满意,为了让父亲觉得自己并不比一个男孩差。
她起早贪黑,五更起三更睡,学习名列前茅,运动成绩力压众人,还没毕业就在银行办成了好几个漂亮的案子。待人处事更是如沐春风,圆滑得体。
林绍祖的任何一个要求她都要保证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做到。
她崇拜着,渴求着父亲的认可。
“可那个人心中的欲望是填不平的。”
林若楠的眉间常年笼罩着一股轻愁,林太太生她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所以她先天不足,身型纤细瘦弱,大家都喊她。
“林妹妹”
“那个人的心中有一个梦想中的儿子,四姐做到100分,那个儿子就能做到1000分,四姐再努力,也比不上他的幻想。”她的笑容凉薄又讥讽。
苏令徽觉得她是对的,洛州曾举办过国庆大会,四姐林超楠曾作为全洛州的青年代表发言。
她站在台上,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声音虽然低沉,却如同大提琴一样带着让人沉迷的磁性。
而且苏令徽仔细听着,觉得内容说的也真是好极了。
演讲结束,底下原本无所事事的大家都不由自主热烈地鼓了掌。
可林绍祖的目光却一直羡慕地停在他好友的儿子身上,一个上台连稿子都念不好的男青年。
他只看了林超楠一眼,对着这个为了他一句吩咐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熬地两眼通红的“儿子”说了一个字。
“嗯。”
“七小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蔡大伟又小声问道,他的眼里有着不舍和迷茫。
苏公馆原本雇佣了五个车夫,这些时日少了他一个人也没有补充新的,竟也磕磕绊绊的运转了起来。
现在七小姐走了,他再回去,想要安心待下来,恐怕又是一阵折腾。
“嗯”
沉默了一下,苏令徽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白公馆明亮的灯光下,白小月呆呆的看着她。
“这么说来,回洛州是你父亲的意思了。”
她喃喃道。
苏令徽点了点头。
白小月的眸中出现了一抹湿润的朦胧,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勉强笑道。
“好事,好事。”
“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孤单单的,铮哥儿又走了,没人陪你玩。”
“只是太突然了些。”她又小声的有些不甘的喃喃道。
“还好,等两年之后你们成婚了,我们还能再见的。”
白小月忽然想起这件事,顿时又开心了一些。
天啊,如果以后有一个像苏令徽一样的小孩子抱着她的膝盖,白小月不敢想象自己有多快乐。
但苏令徽还小,还想上学,估计还要等好多年。不过也没什么,早点生孩子对身体不好呢。
她不由得浮想联翩了起来。
“白阿姨,你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朋友。”
苏令徽看着一脸希冀的白小月,忽然恳切地说道。
听到她的这句话,白小月心生欢喜,她点了点头,温柔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所以,我不想欺骗你。”更不想让两年之后的她失望。
苏令徽直直地看着白小月,开口。
“我不会和维铮哥结婚的。”
“为什么?”
白小月大惊失色,一瞬间涌起了许多不好的想法。
“铮哥儿惹你生气了吗?”
“还是哪点不合你的心意吗?
“我让他改。”她焦急地说道。
听见这句话,饶是苏令徽现在心情有些沉重,也被逗的差点笑出了声。
“不是的,维铮哥很好。”她垂下眼,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如果不是周将军忽然让周维铮离开……。
“可是我们相遇的太早了。”
在这个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能许下诺言的时候。
“可维铮”很喜欢你。
白小月怔怔的,她想起了她和周将军的初见,那时候的她比苏令徽如今还大上三岁,可依旧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良久,她有些伤心地攥住了苏令徽的手,眼中全是不舍。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人都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苏令徽举起手,坚定地向她保证道。
夜晚苏公馆的小福楼里,阿春叹着气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打包了起来,她看着满满当当的屋子,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