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听到这个回答,苏令徽更加用力的攥紧了裙摆。
“军校是很好。”
“那你,你在沪市”她吞吐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低声说道。
“那你在沪市的学业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周维铮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我就读的军事理论系的老师和院长,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已经按照我父亲的指示办妥手续了。”
上午,他父亲的副官王震带着命令出现在沪市的周公馆里,周维铮匆匆赶了回来,接过了那封薄薄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他父亲的手写信,或者说只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道已经为他在陆军军官学校择定了老师和班级,让他于五天后到金陵陆军军官学校报道。
周维铮看完久久不语,四年前,他提出从周家出来到沪市求学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无意和大哥还有继母金夫人的儿子争夺父亲的位置。
父亲当时看着十七岁的他,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也是我的儿子!”
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周维铮却咬着牙,脸绷的死紧,一脸的平静和决绝。
父子对望后,周将军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宽大的将军椅上。
“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他别过眼,挥了挥手,有力地说道。
想起最后父亲铁青的脸色,周维铮收回思绪。
“王叔”
他捏着信纸平静地望向了父亲的服官,语调平和。
“父亲怎么会忽然改变想法?”明明那个时候,包括这三年里,父亲传达出来的态度都是只期望他做个富贵闲人。
王震笑着坐在一旁,他是一个精壮汉子,同时也是周家的远房亲戚,深得周将军信任。
“二少,前段时间,你在沪市勇救市民的表现可是大大的给将军长脸啊。”
“而且,之前,你不是还将那个叫,叫什么。”他想了想说道。
“叫孙豪的,把那小子送到你爹的军队里,还插手了一批物资采买的事,我和将军都以为你想开了呢。”王震乐呵呵的说道。
“我”听到这些话,周维铮一滞,内心啼笑皆非,原来竟然因为这些。
可这些事情并不是他主动的参与的,而是苏令徽拉着他……。
想到苏令徽,周维铮的心底一暖,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的想法没有变。”
王震依旧笑呵呵的。
“二少,你和我这么说没用,我得到的军令就是到点准时把你送到军校的大门口。”他指了指头顶。
“你这话要和真正做主的人说。”
周维铮看着手中的纸条,出了一会神,如果说以前他有许多个理由不愿意离开沪市回到父亲身边,如今更是多了很重要的一个。
他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我现在就去给父亲发电报。”
电报中,周维铮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这几件事情,并表示自己对打仗这类事情一点兴趣和天赋都没有,他要在沪市继续求学,直到完婚。
然而,下午周将军的电报就发了过来,上面只有两个不容置疑的大字。
“速去”
看着电报上毫不留情的字眼,周维铮绷住了脸,他似乎又看见了小时候那个追逐在父亲身后的自己,他看着他慈爱地抱着金夫人的孩子,转过脸,却是严肃又失望的神色。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心软?”因为他不肯惩罚那个犯了错的佣人。
“你为什么总是瞻前顾后?”因为他在军事沙盘模拟时犹豫了太长时间。
“你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子不类父。
周维铮尝试改变着自己,逼迫自己学着父亲的方法处事,看着别人畏惧害怕着自己,却并不觉得痛快。
直到度过了荒芜的少年时代后,周维铮才艰难地明白了。
天性不喜欢斗争并不是他的错。
父亲所做的也
并不全是对的。
一句句呵斥过后,他渐渐不再向前追赶,也不再奢求父亲的认可。
捏着手中那张短短的电报,周维铮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了一片坚定之色。
他思忖片刻,冷笑着转头对王震说道。
“我立刻回春城一趟,当面和他说清楚。”
让他看看,他所失望的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那些事情只不过是周将军的错觉。
王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在他看来,周维铮和周将军还是有一点像的。
都很固执,一个固执地不肯相信自己父亲身上还有人性,一个固执的觉得能永远的掌控住自己的儿子。
然而周维铮还没动身,周将军的第二封电报就发了过来,他本来不打算再看,想也知道,左不过是那些继续呵斥他优柔寡断的话语。
然而副官王震却接了过去,然后叹了口气,将电报硬塞给了眉眼严肃的周维铮。
周维铮无奈展开电报,却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来回地翻看着那张电报,像是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犹豫,最终苦笑了一声,颓然地坐在了周公馆的沙发上。
“将军,年纪不小了啊。”王震轻声说道。
“眼下的局势又复杂,这些话他做老子的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
“但其实他需要你,你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大少的亲弟弟啊。”
“他信任你。”
周维铮用手遮住了眼睛,许多的人和事从他的眼前浮现,少时父亲毫不留情的呵斥,母亲温柔的抚慰,少女指尖的温度。
“子不类父”
“铮哥儿,你很好,你一点错都没有。”
“维铮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们都不能让给他们!”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好,我会去的。”
洁白整齐的电报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放在了桌上,里面只有一行字。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可如今看着有些昏黄的汽灯下,苏令徽扬起的小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不舍又迷芒的表情,周维铮的心不由得抽痛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而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苏令徽却还在有些结巴地重复道。
“军校”
“军校很好。”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了吗,我们和东洋人终有一战,多准备一点总是好的……”她本来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但渐渐地这些话好像也说服了她自己。
苏令徽脸上的神情坚定了起来。
“是的,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了。”
“这就是一件好事。”她最终收拾好了情绪,声调上扬的说道。
“抱歉”周维铮低声说道。
“抱什么歉。”苏令徽掂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的勾起嘴角的一抹弧度。
“我的朋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而且这是件好事。”她在你自己的事上加上了重音。
“没什么可抱歉的。”她又挥了挥手,像是要挥走自己的某些想法。
“可”
可你是因为我才远离父母和家乡留在这里的,周维铮用舌尖顶了顶腮,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外苏大老爷说的是为了让苏令徽更好的求学,但他们两个包括两家都心知肚明,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苏令徽扬起了脸,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的火车。”周维铮忍住摸摸她头的冲动,低声说道。
“啊,这么快。”
苏令徽惊讶的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周维铮那双一如既往湿润又温暖的眼睛,她咬住了嘴唇,别开了脸,过了一会才说道。
“那我明天请假去送你。”
“好”
又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望着苏令徽脸上那故作轻松的表情,周维铮上前一步,他想去捉住面前小姑娘的手,破釜沉舟地想让还有懵懂的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令徽,我”
然而那只温热又柔软的手被他一碰,很快便如游鱼一样溜走了。
苏令徽豁然转过身去,大步向前走去。
“我们边走边说吧。”她大声地说道。
感受到她的拒绝,周维铮长腿一伸,想要和她并肩而行,却听到前面背对着他的苏令徽大喝一声。
“别走到我面前来。”她清亮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颤抖。
周维铮一下子顿住了脚步,有些失措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走着。
“那白阿姨还留在沪市吗?”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步,捏着裙边的苏令徽问道。
面前小姑娘的影子被汽灯拉的长长的,肩头微微颤动,周维铮心中钝痛,他机械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我母亲还留在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