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又从一旁的担子中掏出烙的黑黄黑黄的面饼,递给旁边的林清,让林清泡在热水里吃。
  “爹,你也吃。”林清埋着头,小声地说道。
  茶摊的老板是个爱打听的热肠子,他一边给两人续着水,一边打量着两人。
  “老哥,你们这是从哪边来啊,走了不少路吧。”他看见两人磨得有些发薄的鞋底,打满布补丁的箩筐和上面卷着的草席子,问道。
  “从平湖那边来的,这时节,日子不好过啊,在外边挣不到钱,回乡里好歹有口饭吃。”这是这时节的过路人身上最常见的故事。
  “倒是老板你开在路边的这家茶摊,一个月能进账不少大子吧。”陈文涛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
  听见这句恭维,老板乐呵呵地和陈文涛聊起了自己的创业史。
  直到“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老板的脸色顿时一变,他起身催促两人。
  “你们往里面稍稍,军爷过来了。”
  听见这句话,林清捧着碗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
  陈文涛微微皱眉,他忙装作局促地样子起身带着林清往里面走,两人没有再坐桌子,而是直接捧着碗拿着饼子蹲在了角落里。
  四只破旧的箩筐被他们放在棚子边上,和这间风吹日晒下变成酱油色的棚子和谐的融为一体。
  “好孩子,别害怕。”陈文涛小声地说道。
  林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装作拘谨的样子缩在角落里。
  这个效果很好,这群骑着几匹矬子马挎着几只烂枪的军爷根本没在意角落里蹲着的两个当地人,只是大声地喝令着老板把茶和好吃食拿上来。
  老板赶紧捧上了茶碗和几碟子点心,可茶水还算的上是清澈,点心就显得灰扑扑的粗糙。
  他擦着手,弯着腰,小心翼翼的笑道“几位爷,咱这没啥好的,您凑合着吃一口吧。”
  为首的那名军官皱着眉头看了看,只喝了一碗清茶就起身上了马。后面的人环顾了一下小摊子,实在没发现什么可入口的东西,便将桌子上的点心装了起来,又将棚子后的灶台上那只风干的野兔子拿走了。
  “哎呦”等人走远后,老板欲哭无泪,连连狂拍大腿。
  “就这只兔子忘记收起来。”
  “真是雁过拔毛。”他看见林清望着那队军人离去的方向,又赶紧小心补充道。
  “不过也多亏他们在城外驻扎着,胡子过来的少了些,我才敢在路边开了个茶摊。”
  林清收回眼神,冲老板腼腆的笑了笑。
  陈文涛两人吃完了饼子,很快就又上了路。走着走着,看着林清有些松开的绑腿,陈文涛放下扁担,蹲下身去,给他层层系紧,林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
  这也是一门他正在学习的技术活。
  陈文涛一边给他系着,一边和他聊起刚刚过去的那群军爷。
  “你看刚刚过去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拿着武器,穿着那身军装是要保护群众,反而为能占群众的便宜而得意洋洋。”
  “他们吃着群众种出来的粮食,拿着他们交的税收买的武器,却没有为他们服务的信仰。”
  “而没有这种坚定的信仰,在危险来临时,这些人就很容易由兵转匪,祸乱一方。”想起前些年混战时候的乱象,陈文涛叹息了一声。
  “对他们来说,反抗那些和他们一起拿着武器的人不容易,但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就安全多了。”
  “如今在这里劫掠的胡子,很可能也是之前哪路军阀手下的士兵。”
  “而我们的军人可和刚才的那些军爷不一样,我们那里的兵不是爷,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农忙时还要下地帮群众们干活。”
  他笑着站起身来,眉眼之间全是自信,平凡的面容却闪着昂扬的气息。
  “嗯嗯,我明白,我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林清的眼睛也在他晒的有些脱皮的脸上闪闪发光。
  “我到了那里也要参军吗?”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问道。
  “不用。”陈文涛笑着摇了摇头。
  “到时候指导员准让你先去学校上课。”
  “上课”林清有些惊讶。
  “对啊,你会外文,成绩好,这都是我
  们那缺少的人才啊。”
  “我们要培养你们这些孩子们,你们是华国的希望。”他拍了拍面前少年的肩膀。
  “我不怕吃苦。”林清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像是在保证这什么。
  “是苦,但其实也没那么苦。”陈文涛看着他赞许地笑了。
  “咱们苏区的群众基础好,大家又齐心协力的。那里的日子虽然没有沪市那么繁华,但让人安心又热闹,大家都亲如兄弟姐妹一般。”
  “等到了咱们的根据地附近,你就知道了,那些大爷大妈看见你就像看见了亲人一样。”
  他望着远处的方向满是笑容和期许,伸手又拾起了放在地上的担子,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他们此行的希望。
  “你确定不回家了吗?”
  两人再次起身后,陈文涛又问道。几日前,唐新玲离开的那天晚上,林清自己找上了门,希望和他们一起回到苏区去。
  “吾心安处是吾乡。”
  林清将身上的担子挑起来大步向前走去,坚定地说道。
  樊小虎的第二场刑事审判延期开庭了,具体日期未定。钱永鑫告诉苏令徽,高明义推事希望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另行开庭。
  这样既可以避免再点燃人们的情绪,也使案件不再受许多主观因素的影响。
  樊父和樊小虎很是理解,两人对那天的游行既感动又害怕。感动于那么多人为他们发声,又害怕于当日街上血淋淋的乱象。
  而苏令徽则静下心来,日日在学校马不停蹄地吸收着新知识。
  她的心中藏着一颗小小的火种。
  几次周考之后,次次第一的她成为了约翰附中参加学业竞赛的重点种子选手。在前些年的联考中,约翰中学常年因为富家子弟太多,学习氛围不浓而导致排名一直在中间晃悠。
  宁校长一直想一雪前耻。
  对于学校压下来的重任,苏令徽乐在其中。
  尤其是宁春芳发现她总是超纲看书之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习题,让苏令徽练手,更是让她学的畅快。
  伴随着苏公馆越发吵闹的气氛,苏令徽在学校里学的心甘情愿,难以自拔。
  这日,苏令徽又拖到七点钟才从课桌前离开,宁春芳将她送出教室。
  外边的天色已经昏暗了下去,昏沉的夜色中,宁春芳远远看见外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她体贴地笑了笑,拍了拍苏令徽的肩膀,将她轻轻的往前一推。
  苏令徽小跑过去,有些沉重的手提书包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起伏,她跑到树下,风中传来了玉兰缠绵的香气。
  苏令徽站定身子,仰起头笑道。
  “维铮哥,你怎么过来了,蔡师傅呢?”
  “今天”
  周维铮脸上的神色却很奇怪,他望着面前的小姑娘,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低声说道。
  “今天我来送你回去。”
  他望了望苏令徽,伸手将她手中的牛皮书包取了过来,提在了自己的手里,转身向外面走去。
  苏令徽满脸笑意地小跑到他的面前,背着手,转过身去看他,却不期然看见了周维铮绷直的嘴角和紧紧蹙起的眉头。
  长长的睫毛沉凝地闪动着,像一只躲闪的蝴蝶。
  苏令徽一楞,没有再说话,而是又转了回去,静静地走在了他的身侧。
  “你有话要和我说。”
  眼见两人已经要走出了约翰大学的校门,而周维铮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苏令徽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停住脚步,拍了拍周维铮的袖子。周维铮慢半拍地停下脚步,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
  “和我有关,对吗?”苏令徽歪了歪头,定定地看向他。
  周维铮的目光再次躲闪了一下,半晌,他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令徽”
  “我”
  望着苏令徽关心又疑惑的表情,周维铮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口袋的书信灼热的滚烫着他的心脏。
  他说道。
  “我要离开沪市了。
  “今早,我的父亲拍了电报过来,要我”
  “到金陵的陆军军官学校去读书。”
  “离开。”苏令徽呆呆地望着他,往日飞速旋转的脑袋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她不自觉的攥起了裙摆,嘴里有些机械的说道
  “军校”
  “你同意了?”她望着周维铮,杏眼睁的大大的,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周维铮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为自己辩驳,告诉她他的迫不得已,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我同意了。”
  第81章 少年心结时时难解,漫漫黑暗总有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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