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阿爸,蔡大叔说要收我做徒弟。”
“他现在是高级包车夫,每月不仅包吃包住,一个月的工钱还足足有十二块大洋呢。”
一旁叉着腿坐在椅子上的蔡大伟脸上全是自得之色。
“当一个车夫容易,但当一个好车夫可难了,哪些客人给的钱多,哪些客人事少,哪种跑法省时又省力。”
“你小子
要想当个好车夫还差得远,到时候你好了之后有的学呢。”
他对着床上躺着的樊小虎谆谆教诲道。
樊父忍不住脸上的喜色,他这几日一直在发愁等樊小虎伤好了之后要怎么办,还去当黄包车夫的话,他实在不放心。
可不当车夫的话,樊小虎又能去做什么呢。先前,他母亲还在时,一家子虽然清贫,但也有些盼头,还攒钱送樊小虎去读了两年小学,准备再大一点,送他去店铺里做个学徒,学门手艺。
可东洋人的轰炸机一来,房子、钱财、人都没了,学手艺也供不起了。毕竟学艺的那几年,师傅是不发工钱的,吃住还要樊家自理。
所以,只能让樊小虎去当洋车夫,好歹比起码头搬运的力工来说,还没有那么伤身体。
可樊小虎被打之后,樊父就有了心理阴影,他就这一个儿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
他不求樊小虎大富大贵,只想让他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
“蔡师傅,你真的愿意当小虎的师父吗?”樊父一脸忐忑的问道,期待的搓着手。
蔡大伟重重的一点头,樊小虎虽然有点愣,但心地很好,是个实在人,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小伙子。
“等小虎能起身了,我就摆一桌酒,让小虎给您磕头拜师。”
樊父激动的说道。
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吭哧了一下,挥挥手说道。
“都是穷苦人家,用不着这些虚礼,到时候凑一起在家里吃顿饭就成了。”
“等小虎身体好了,学好怎么跑车了。我就荐他到公馆里当包车夫去,钱多事少,还能跟老爷太太们学学接人待物。”
“到时候再请人介绍个踏实姑娘,樊老哥,你家的这日子马上就红火起来了。”
蔡大伟的语调高昂,神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大手一挥,仿佛樊家的美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苏令徽和唐新玲忍不住相视一笑,蔡大伟确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樊父的神色轻松了一些,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些笑意和轻松之色。
他虚虚的说道“哎呀,我这家里这个样子,还想不到这些呢,至少要等我和小虎攒上两年钱,能赁一间好屋子,不至于让人家过来吃苦时,才能让人寻摸呢。”
可他说着不想,但脸上的神情和嘴角的笑容无一不在表示他已经盼这种日子盼了许久了。
第59章 一个希望
“阿爸,说这些做什么?”樊小虎的脸涨红了起来。
“这些还远着呢,我还在上夜校,还没有一个稳定工作呢。”
樊父不说话了,蔡大伟却接了话,嘿嘿笑道。
“缘分,这要看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樊小虎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把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看着床上的那么一大团,苏令徽和唐新玲对视一眼,不由得偷偷笑了。
樊父和蔡大伟哈哈大笑着,就连一向有些腼腆的范文生脸上也有了狭促的笑意。
在众人的笑声中,连日来弥漫在樊家的沉凝气氛似乎终于散开了一些。
“明天我们就又见面啦。”
从樊家小屋出来,唐新玲紧紧的攥着苏令徽的手,开心说道。
明天就是周一,苏令徽正式到约翰附中上课的日子。
“好,明天见。”
苏令徽也很是开心,十几天没上课的日子让一向生活规律的她也有些不太习惯,感觉自己的学习都有些被打乱了节奏。
几人挥手告别之后,坐在钢丝包车上,看着蔡大伟跑在前面一起一伏的身影,苏令徽若有所思。
“蔡师傅,你真有本事。”
这几次她见到樊父时,他的脸上总带着许多抹不开的愁苦。
就算樊小虎的伤势有了起色,起诉赔偿那边也有了好的进展,但苏令徽能隐约看出樊父好像一直在强撑着自己,应付着这些事情。
每次看到樊父努力的睁大眼睛,僵硬的站在一旁,绷着一张脸认真的听着,思考着他们说话的意思时,苏令徽都有些心酸。
她想安慰樊父,但她一张口,樊父就更加惶恐和感激。
没想到今天蔡大伟三言两语就让樊父和樊小虎两人的神色完全不一样了起来,苏令徽有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就是一瞬间樊父的一张黑脸都亮堂了起来。
“害”听到夸赞,蔡大伟有些不好意思。
“人活着总要有些盼头,樊家遭了灾,七小姐你们是帮了很大的忙。”
“可你们是外人,再怎么帮忙,也只有樊家父子两人去承担这件倒霉事。”
“您是给了他们钱,但樊家不能一辈子拿您的钱,所以樊师傅才心里苦啊,他不知道过了这件事以后的路咋走。”
哪怕最后能得到一笔赔偿,耽误的这一两年时间,付出的精力,儿子受伤的身体都让樊家难以支撑。
当时,他的老丈人一家也是这个状态,房子、存款都没了,儿子也炸死了一个,工厂被炸毁了,工作也没了。
逃到他租的那个亭子间时,一家人都是木愣愣的,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后来,也是其他人给他出的法子,让小孩子多往大人身边凑一凑。
小孩子们忘性大,没几天亭子间里就全是他们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老丈人一家这才缓出了一口气,开始积极的找工作挣钱。
只是轰炸过后,工作就更难找了,原本老丈人也算是熟练工人,现在也只能去卖苦力了,但好歹还能挣口吃食。
“人啊,尤其是我们这些穷苦人,只要见到未来有一丝盼头,这日子就有了活头。”蔡大伟笑道。
“希望,你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苏令徽明白了一些。
这个词她在书本上见过,也知道它的意思,可她从没有这么深的体会过这个词的重要。
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太唾手可得了一些,苏令徽模模糊糊的意识道。
“啥希望不希望的,这我不懂。”蔡大伟嘿嘿笑道。
“我就是觉得,人抗不过去眼前的槛时,可以多想想以后的好日子,给自己鼓鼓劲。”
“以后啊。”苏令徽想了想,慢慢的笑了。
“蔡师傅,你说的很有道理。”想了想父亲的安排,苏令徽再次意识到自己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不坐在学校里,而是立刻结婚生子的生活,她想象不出,也做不到。
过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才是丧失了希望。
我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人。
早上六点,苏令徽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阿春拧了热毛巾过来盖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清醒,被热乎乎的水汽一烫,苏令徽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从红木床上跳下来,将挂在屏风上昨天就已经熨烫好的衣服穿上。
白色蕾丝娃娃领衬衣,藏蓝色银丝绣花半裙,浅白色丝袜加上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这是苏念恩昨晚过来给苏令徽挑的。
“上学嘛,还是乖一点比较好。”
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的苏念恩抱臂打量着小堂妹,交待阿春不要给苏令徽再梳辫子头了。
“这些如今早都过时了。”她拿出了一个浅白色的蕾丝发圈,给苏令徽低低的扎了个马尾,又将额前的刘海抽出来两缕,松松打散,让蓬松的额发翘在苏令徽那双圆亮的杏眼上,看上去乖巧又灵动。
阿春在一旁紧张的
学习着,她可不要让姑娘变成沪市学生口中的“小土包子”。
最后,苏念恩在苏令徽的表盒里挑挑拣拣,准备捡一样饰品装饰一下,她一眼看中了那块两万块大洋的订婚手表,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
“这块表倒是很好看。”她在小堂妹的腕间比划着。
苏令徽的牙一疼,连忙接了过来,她实在不愿意带这块表。
“还是别了吧,这块表是订婚手表,我不想带。”她撅起了嘴。
苏念恩看着小堂妹嘟起的脸蛋,叹了口气。
“还是不喜欢他吗?”
“嗯”苏令徽犹豫了一下,还是肯定的说道。
“不是他不够好,是我还想继续读书……。”
苏念恩纤细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点,止住了苏令徽还未说出口的话。
“这又不是你的错。”她的目光悠远,充满着包容和理解,苏令徽凑近了些,闻见了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淡淡的酒气。
“读书啊。”苏念恩若有所思。
“四姐,你们去喝酒了吗?”
苏令徽闻见酒气,不由自主的转移了注意力,仰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