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是不是刚刚给的钱不够多?”矮胖男子说道。
“现在已经有不少市民很同情他们了,一直嚷着要踊跃捐款,他们要是肯接受,早就已经发财了。”
“那民意到了这种地步,工部局总要给个说法吧。”矮胖男子边走边说道。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显然没抱太大希望。
苏令徽三人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走进了樊家。樊家的桌子上还摆着四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满满的四碗粗茶。屋角里堆着几袋粮食和好几条干肉、风鸡。
樊父正呆呆的立在樊小虎的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樊小虎则仰面躺在床上,胸口不断的起伏
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天花板。
听见声音,樊父猛然回过神来,艰难的露出了笑容,赶忙迎了上来。
“刚刚那些是政府的人吗?”苏令徽上前看了看樊小虎,问道。
“是的。”樊父有些吞吐。
樊小虎却很是生气的说道“范先生,苏小姐,他们是来劝我们改口的。”
“改口”
苏令徽有些惊讶,还真让钱大哥说对了。
“他们说给我一百大洋,让我说是自己跌的。”
“这能瞒过去吗?”听见这话,苏令徽顿时感到十分可笑。
“报纸上报道了那么多,大家又不傻,谁会把自己跌的那么重。”
“但只要苦主反了口,谁都不会再去宣扬此事。因为只要一报道,就能被扣上不实报道的帽子,所以热度会很快降下去。”
一道清脆的女声出现了屋子里,唐新玲和唐新白两人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玲,你们怎么在这?”苏令徽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唐新玲上来笑嘻嘻的挽住了她的手臂,朝屋角的粮食和风干肉条努了努嘴。
“我母亲说,这次骗局能被及时发现,也是有樊小虎的一份功劳,所以让我和弟弟带着东西来樊家看一看。”
樊小虎的脸红透了,他吃力的笑了笑,显然很不好意思。
“我是不会改口的。”他很坚决的说道。
他醒来的这几天里,已经听樊父感激的讲了好多次庐茂生、苏令徽等人出钱出力救他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个知恩图报的热血性子,此刻到了这一步再改口,不就相当于辜负众人的一片好意。
况且,他望了望父亲,父亲的身躯这几天佝偻了许多,本就苍老的脸上更加沧桑了。
这几天他瘫在床上坐不起身来,父亲蹲在窗边一点点地用木勺子舀着米汤喂给他吃,眼中全是焦急和担忧。
想起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警棍,想起自己跑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时,那个骗子贝恩也不许自己跑慢一点,还假惺惺地表示会给他多多的钱时,樊小虎心中的戾气都压抑不住。
其实那天,他强忍着背上和胸腹间的疼痛回家时,他特别懊恼和愤怒,不仅是对贝恩和巡捕,还有对自己的愤怒。
自己要上夜校,所以每天要少拉两三个小时的车。夜校不收费,但是买旧书课本、纸笔对他们家来说也是一笔大支出了,但樊父一直默默的支持着他,每天在菜场里总是去的最早,回来的最晚。
而现在自己一天都没有挣到钱,还要因为自己被打而让父亲掏出家中好不容易攒下的老本找医生,樊小虎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没有想到自己伤的这样重。
“别激动。”
苏令徽见樊小虎的面上泛出阵阵红色,气血翻涌,连忙上前几步劝道。
“你这种伤应该静养,最忌心神不宁,七情六欲冲击肺腑。”
“好的,苏小姐。”
看见众人关切的目光,樊小虎呐呐,他慢慢的呼吸了起来,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不明白那些大人明明是我们的父母官,明明是那些外国人做的不对,最后却让我来忍气吞声。”
他低声说道。
樊父默默的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刚刚那群人劝说樊小虎时,他情绪激动的掀开了被子,让那些人看他身下铺着的茅草,身上那黑青肿胀的伤痕和动弹不得的双腿。
樊小虎感受到了父亲的关爱,想起了当时他掀开被子时的的愤怒和耻辱,眼睛一热,他死死的咬住了牙,不肯哭出声来。
“那群人究竟说什么了?”
苏令徽发现樊小虎的情绪十分不对劲,便留下机灵的蔡大伟在一旁打岔,将樊父拉出小屋询问道。
樊父心中也很不平静,只是他毕竟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儿子多多了,因此尽管胸中徘徊着千言万语,也只是低声的说了起来。
“他们给小虎说,自道光二十五年,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年,上海有了第一个租界后,衙门就管不了租界里的事情了。”
“小虎说他明白,但不管哪国的法律,都没有打人不用负责的道理吧。”
“那些人又劝他。”
樊父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吓唬他,还是说的就是实话。”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的说道。
“官府的人说,这几十年间,每年都有三四十名车夫说遭到租界巡捕的无故殴打,其中打成重伤,打死的都有。”
“有一个车夫被打后,撑到回家才吐血死了,死之前告诉他的妻子是谁打了他。他的妻子想去报案,路上也直接被打成了重伤。”
“最后那位夫人被人抬着去递了状子。”
“但还是没有任何下文。”
那些人应该是想让樊小虎知道,他没有死,自己能得到一笔补偿就已经是万幸了。
但樊父想起樊小虎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样子,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儿子本来还对那些人还有些畏惧和恭敬,一直不敢正眼看那些大老爷们,然而却在听到这些后,直接傻掉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捶着床,眼睛赤红的冲着那些人怒吼道。
“你们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还让一直他们来打我们,来欺负我们。”
“让那么多车夫被他们打死。”
他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努力地拖着自己的双腿,喊道“你来看一看。”
“我们这些车夫不是华国人吗,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你们明明知道每年都会有车夫被打死,你们明明知道啊。”
“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你们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啊。”
樊小虎的脸上是一脸的破碎和绝望。
那些人听了他的质问呐呐的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的说道。
“如今的局势”
“对方的态度”之类的话。
“哼,这次可和以前不一样。”一旁的唐新玲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恨了起来,她生气地注视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
“这次这么多人关注,租界的工部局是一定要给个说法的。”
“而且政府里又不是只有他们说的算的。”唐新玲转过头给苏令徽说道“今天上午,还有几位官员到我家来说,让我们一定要追究那个骗子贝恩呢。”
听了这句话,樊父忽然说道“上午也有几位老爷过来了,问我们追不追究贝恩和那三个巡捕的责任。”
那几个老爷站在门口都没有进来,听见樊父说一定会追究,已经找到律师了之后,很是满意。
他们瞅了昏暗的小屋一眼,很程式的说了一些套话。
说他们做得对,做得好,有什么困难就要给他们说。
“还留下一张名片呢。”樊父从身上的布腰带里拿出了一张精美的名片。
苏令徽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用烫金印着职务。
“沪市商事局贸易二处副处长,张明辉。”
她有些奇怪,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这个人的部门和所负责的事物和樊小虎被打的事情不挨边啊。”
唐新玲凑过去一看,愣了愣。
“他也在上午来我家的那些人中。”
只不过他们家是做生意的,所以没有发现不对劲,现在在樊小虎这里看见这张名片,才觉得确实有些奇怪。
“会不会是他们和学生们一样,看不惯工部局的所作所为,所以才来支持樊小虎起诉。”范文生在一旁猜测道。
苏令徽沉吟了一下,慢慢开口“我觉得不会是这个原因。”
樊父刚才说那些人连屋子都没进,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若真是关心樊小虎的正义之士,肯定要进去看看他的。
“可不是为了关心他,又干嘛专门跑过来一趟呢?”
苏令徽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名片收了起来,打算之后去问问钱永鑫和周维铮,他们两个对这些政府官员比较熟悉,或许能从里面看出一些不一样的门道。
等几人再进去时,樊小虎的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些傻乎乎的雀跃。
看见樊父走了进来,他努力地将头探过去兴奋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