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维铮的微笑中带着丝丝寂寥。
  “我们只是一场交易上的附属品。”他故作潇洒地做了一个盖章的动作。
  “合同上的那一个红章。”
  听到这些话,苏令徽瞪大了眼睛,她有些惊怯的干笑了一声。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人。”父亲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就赌上她的一生呢?
  苏大老爷是洛州的乡绅,经常给各种活动捐钱捐物,在洛州的名声很是不错。成为省内二把手后,还经常在各种会议上讲话,苏令徽会将那些讲话一一截取出来,粘在笔记本上,做成册子。
  那些天下为公,那些慷慨激昂,振奋人心的讲话。
  “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她喃喃着,肯定地说道。
  “你我父亲相见恨晚,他们是一样的人。”
  周维铮的唇边漫上了一丝清冷嘲弄的笑意,同情的看着她。
  “你知道三年前的公债动荡吗?”
  “我不知道。”苏令徽下意识的说道。
  “三年前,政府发行的公债,本来传来消息说前方形势一片大好,于是人人都凑钱做多,好多沪市市民举债压上杠杆,包括苏公馆,只有寥寥几家做空。”
  “谁知后来前线传来消息,原来竟是打了败仗。”
  “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只有做空的那几家大户盆满钵满。”
  “你是说,你是说。”苏令徽看着他的神情,脑袋一转,顿时为他话中的意味感到口干舌燥。
  “前线打仗的是我父亲,那几家大户凑钱给他送了几十万大洋。”他最初只是无意间听到了父亲和副官的谈话,后来才从报纸上的信息上联想到。
  “我的天哪!”
  苏令徽呻吟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些你能告诉我吗”
  “其实上面的几大家都知道。”周维铮不在乎的耸耸肩“你以为那几家大户是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苏令徽气愤的说道。
  “政府应该处罚他们。”
  周维铮只是望着她,可笑的孩子话。
  “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一样的。”他垂下眼。
  “我不认为你能取消这门婚事。”周维铮一锤定音。
  暮色四合,苏令徽神思不属地回到了苏公馆。
  她刚进副楼,迎面就撞上了四姐苏念恩,她神色奇异的打量了苏令徽一眼,低声喃喃道。
  “原来是你。”
  “四姐,你说什么?”苏令徽无精打采的问道。
  “没什么。”
  苏念恩的表情有些失落和释然,她看着疲惫的苏令徽,轻笑着说道。
  “累了吧,快去休息吧,大后天还有硬仗,婚礼正式要开始了。”
  心情低落的苏令徽没脱衣服就倒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注意到雪白的天花板上有几道斑驳的裂痕。
  她又转头看向窗帘,发现底部那些精美的用丝线勾勒出的花纹已经跑出了绒绒的细丝,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对了,今天周维铮怎么说的,苏公馆也做了多头,那不是也表明赔了一大笔钱。
  “贪之一字害人啊。”妈妈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苏令徽烦躁的将头埋在被子里。
  “我们只是一场交易的附属品。”
  冰冷的感觉丝丝缕缕的蔓延上到她的心间。
  “不,我不相信!”
  “爸爸不是那样的人。”她坚定的告诉自己。
  这可是她的婚嫁,她的人生,父亲肯定会以她的幸福为重的。
  “吱呀。”
  门被轻手轻脚推开了,阿春拎着暖壶走了进来。
  “阿春”苏令徽从床上爬了起来,惊喜问道。
  “这几天怎么都没见你呢?”
  阿春性情温和,她一边把热水倒入盆中,一边低声说道。
  “姑娘,不是我不过来,实在是苏公馆的人手太短缺了。”
  “啊”
  苏令徽有些意外,这几天来来往往,她觉得苏公馆里的佣人也不少啊。
  “这次的婚礼排场真是太大了,本来苏公馆的主人家就多,零零散散有将近二十多个。”阿春低声抱怨着。
  “前两年又整体裁撤了一批佣人,平时好歹紧紧张张的能忙得过来。”
  “可这两天,实在不像话,总是有人喊着我干活,我想着是亲人家,不好意思拒绝。”阿春叹了口气。
  “今天叶妈来,把我骂了一通,训我为什么不跟在你身边。”她无精打采的说道。
  “哦”想起叶妈板起脸的样子,苏令徽同情的看着她。
  “他们喊我干活,也不给我打赏。”阿春继续有些气愤的抱怨着。
  将脚放入温水中,苏令徽知道这才是阿春最初去帮忙的真实原因,阿春保准是想在婚礼上赚一些赏钱,这可是给大户人家帮工的一大收入来源呢。
  “看来三爷爷家两年前是赔了一大笔钱啊。”她暗暗思索着。
  忽然收拾衣服的阿春却出人意料
  的嘀咕了一句。
  “我看等过一段时间,四小姐结婚估计就没这么大排场了。”
  “怎么会呢,念恩姐的未婚夫不也是门当户对的一家吗?”
  苏令徽疑惑的问道。她隐约知道苏念安的未婚夫也是富裕人家的小开,好像是沪市证劵大王的儿子。
  “听说老太爷不喜欢这门亲事。”阿春模模糊糊的说道,再多她也没打听到了。
  估计四姐也不喜欢这门婚事,否则怎么会提都没有提过,连小喇叭苏念灵都没念叨过。
  苏令徽哀哀的叹了口气,怎么大家都不喜欢自己的婚事呢。
  所以说应该像报纸上提倡的那样自由恋爱啊。她拿起毛巾,擦干净脚,蜷缩到柔软的床塌上翻了个身子。
  可报纸上也整天吵来吵去的、相互攻讦,一会说应该男女之间应自由恋爱,一会说自由恋爱实际上是朝秦暮楚,是为花心、不负责任找理由。
  阿春悉悉索索的收拾着屋子,苏令徽将口袋里的零钱翻了出来,把她唤了过来。
  “诺诺,明天给你放。”
  苏令徽忽然想起自己明天要去万国酒店见苏大老爷,如果叶妈发现阿春没去的话,一定又会收拾她,便改了口。
  “后天吧,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出去好好玩玩。”她将手里叮当作响的大洋和铜子放在阿春的手心里,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20章 苏念恩的病鬼婚事
  “姑娘”阿春低垂着眼看着坐在床上的苏令徽,连连摆手。
  “我带了自己攒的一点工钱呢。”
  苏家大部分佣人的工钱都由苏大太太在银行给每人开了一张存折单放了起来吃利息,放假回家时取出。有些家里单薄的,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动这张存折。
  这些佣人他们日常吃住在苏家,平日里遇见大事小情,迎来送往时,苏大太太也会发一些赏钱,足够平日使用了。
  “拿着吧,好好玩一天,好不容易才来一趟这大沪市呢。”
  苏令徽看着穿着蓝衣黑裤,梳着一头油光水亮的大辫子的阿春,她比苏令徽大三岁,宽大的衣袍也遮不住她身体玲珑的曲线。
  苏令徽七岁时,苏大太太想要个同龄的,又能照顾一下她的孩子进来,叶妈就荐了阿春过来。阿春是叶妈妹妹家的大女儿。
  七年陪伴,两人亦亲亦友。
  阿春将褂子撩起,小心翼翼的把钱塞进裤腰上缝着的暗袋里。
  “四年级那本课本看完了吗?”苏令徽又想起了这件事,问道。
  “没呢,苏公馆佣人房里睡的人多呢,我不好意思看。”阿春笑着说道。
  “看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令徽一挥手,气势澎湃。
  “我们在学习,我们在进步。”
  “姑娘。”
  阿春欲言又止,叶妈总是说苏令徽人好,纵的她不守本分。
  “守本分。”
  这是叶妈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她看来,阿春没有每天围着苏令徽转,还让苏令徽教她读书识字就是不守本分。
  可是,毋庸置疑的,她微笑着看着在床上来回翻滚着的少女,她很爱姑娘,在一段时间里,她将姑娘视为她的一切。
  可后来姑娘渐渐长大了,她的目光越来越远,她可以自己收拾屋子,穿衣吃饭,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长,朋友越来越多,说出的话语让她难以理解,也越来越不需要她。
  阿春垂下眼睛,将苏令徽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的收拾起来。
  姑娘教她读书,她也想像姑娘一样,想和她靠近,想去了解她的世界。
  只是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胡闹,是在不知好歹、不守本分。
  她和姨妈同住一屋,夜晚,当她把书拿回房间时,叶妈就瞪着她和桌上的书。
  “你读书能有什么用。”
  “你是伺候人的,这东西书上又学不来,你要好好照顾姑娘,以后姑娘出嫁了,你还可以跟着她当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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