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过没关系,我不需要在这具沉重的身体里开心,很快等到我们三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的时候,我的开心会更轻盈更自由。
所以在那场告别仪式里,我不曾告诉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其实我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撑不过去了。
双侧脸颊上的红晕不是因为殡仪馆里过剩的暖气,而是持续已久的高热,起伏紊乱的胸口不是因为人多闷热,而是双肺快要无法容纳任何氧气。假如爸爸妈妈还在的话,我大约是骗不过他们的,但他们走了,没有任何人再会像他们那样关心我这副破败的身体。
我隐约觉得身体快到极限了,心中竟然涌出诡异荒谬的兴奋,反而爆发出比平时强出数倍的精神和耐力,把自己好好钉在轮椅上。再坚持久一些,拖得越久,我也许就更能如愿以偿。
就这样结束的话,会不甘心吗。
当然。
但我投降。怨恨也需要力气,而我一点也没有了。如果这是命运给我的安排,我就不问为什么了,如果能很快获得最后的自由,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答应妈妈的,我也算是做到了,不是吗。她先离开我的,不能算我说话不算话。
受伤六个月以后,旁人也不再哄骗我说坚持锻炼,还会站起来的,转而鼓励说坚持锻炼,还是可以自理的。颈椎第六节第七节完全性损伤,能拿起手机的那天我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不至于绝望到脑子坏掉,真去期待什么医学奇迹。
从那时起,我想过很久,如何瞒过所有人给自己一个解脱。
结论是和其他很多事一样,没有他人帮忙,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那天妈妈惊慌失措地光着脚追出门,在楼梯间拉住把轮椅快开到梯级边缘的我,声泪俱下地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也答不上来。
我困惑地偏偏脑袋,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并没有详密的计划,也没有笃定的决心。只是躺在床上,透过几重打开的房门看到楼梯间时,那团吞噬所有灯光、向下戛然而止的黑暗空间在我眼中突然显得神秘莫测、颇具吸引。
我想去追随它,想去边缘看看黑暗的尽头是否还是黑暗。
妈妈把我推回房间,哭得身体不停颤抖,哆嗦着手把一道道房门关紧又反锁,确保我现在这双瘫掉的手绝对拧不开,又抱我回床上,自己也躺上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搂我搂得很紧,一遍遍地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坏,这样吓她,实在是太残忍了。
“霖霖,妈妈知道你很辛苦。”
“是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又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现在要受这样的罪。”
我叹气,抬手给她擦眼泪,看着自己的手指蹭过她的脸庞,却感受不到眼泪的湿热,这感觉真的太讨厌了。
“霖霖,你就当是妈妈很自私。18岁之后,你就很少在妈妈身边,这半年来能这样一直陪着你,虽然看你受苦我的心也碎了,但妈妈有时候还是觉得很幸福。”她又重复一遍,“你就当妈妈自私,还想留你在身边做我的女儿久一点,你可以答应妈妈吗?”
我答应她了。
我的人生恐怕就是这样一曲残谱了,但我还有别的身份,作为妈妈的女儿,也许我应当为她坚持得更久一些。
妈妈,我没有食言对不对?身体终于撑到极限,安静地带着轮椅往一侧倒下去时,我侧躺在地上,看着惊呼着向我涌过来的来吊丧的人群,仍旧遗憾地想,要是最后那天早上,爸爸妈妈早上出门前,我能坐起来跟他们说一句再见就好了。
我以为这个漫长的噩梦要结束了,却没想到过去一年爸爸妈妈严格督促我复健、一丝不苟地给我补充营养确实有用,醒过来之后看着病床前江渝焦急的神色,我多少有些失望,烧得稀里糊涂,一丝真心不留神就从嘴边滑出去了,“你们救我干嘛呀。”
着实不该说的,大约从那时起,我身边的人就变得万分警惕,再找机会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譬如刚出院的第一天,我就被护工牢牢盯着,出门晒太阳不过一刻钟,江渝的电话就打个不停。不是我故意不接,手机是真的掉了,我也没那个本事把它找回来。倘若我有,我会直接把轮椅滑到河边去。
那天我真的没打算做什么,因为我还存了一个小小的私心,我觉得阿清会来见我。
我很想再见她一面,倘若问我人生结束前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这个。
觉得李悠医生不仅名字听起来很熟悉,突然的热情也有些可疑的那天,我装作不经意地与她闲聊,一下就问出了她高中母校的名称,又假装随意地提到她那一届刚施行的物理课改,李悠医生仿佛遇到知己,一拍大腿,说你可不知道,我高一的时候学物理费了老劲儿了,天天熄灯了还跟我的好闺蜜一起趴在凳子上补作业。
好了,破案了。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但一想到阿清已经不知道在何处见到了我如今的样子,我又觉得惶恐。我是想见她,但也不想以这副一瘫瘫到了脖子,又少了条腿的样子见她,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
我以为某天她就会突然推开病房的门出现在我面前,可一直到出院也没见过她。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强迫自己尽早放下这个念头。劝自己她不来也好,免得我又对这个世界生出了什么惦记和不舍,到时候又是麻烦。
麻烦还是来了。
从第一次在我家楼下的花园里找到我并把我带回家之后,她每天都寻些借口来我家逗留很久。恐怕江渝也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被人这样紧紧地盯着,我自然也没机会做些什么,其实我也没想做些什么。如果对以前的我说,28岁时顾晚霖你会没有任何计划和目的地混日子,混完一日算一日,我一定会大惊失色,觉得我的人生实在是要完蛋了。
现在我倒是觉得还好,每天等阿清过来一起吃一餐中饭,偶尔被她带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竟然让我久违地觉得开心。
哪怕是前段时间,又因为降温入冬被困在了我最讨厌的床上,她每天过来坐在我的床边工作,给我读她正在审阅校正的书稿哄我入睡,我也觉得这辰光没之前那般难熬了。
是我去年圣诞时许下的愿望被神明听到了,还是爸爸妈妈怕我急着追随他们、还想留我在人间多看一看,把她又送回我身边?
不管是谁,我自是无上感激。
“哎呀,这个灯的色温正正好。” 阿清扭头对我说。她正给买来的装饰灯带插电检查,看着很是满意高兴。
我倒觉得她眼里的熠熠神采比灯更亮,她是一个很容易快乐起来的人。
她来到我的身边,也把光亮重新带回我的生活里。
如果没有她,我自己当然不会在家里布置会发光的圣诞树。尽管圣诞是我以前最喜欢的节日,因为我和阿清许多浪漫的记忆,都发生在圣诞。
那时我们相爱,畅想未来的同居的生活,想一起养猫,也一起养狗,养狗最好是两条,因为我们俩一个喜欢萨摩耶,一个喜欢边牧,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们最好有一个大大的开放式厨房,因为我爱做饭,她爱吃我做的饭,一张长桌从饭厅的一头直接铺到另一头,因为我们要一起在节日的时候招待朋友。
比如圣诞。
我们要在客厅里布置一棵比我们俩都高的圣诞树,绕很多很多圈装饰灯、挂满我们两个喜欢的饰物,给彼此的礼物要早早堆在圣诞树下,但谁也不许偷看,一定要等到平安夜晚上,我们两个都穿着丑却登对的圣诞毛衣,坐在树前和朋友们合照完之后,一边喝水果煮热红酒,一边拆开。
看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未曾忘记。
阿清穿着她自称的ugly christmas sweater (但我觉得很可爱),忙前忙后地装饰着这棵小树,略显抱歉地说她最近太忙,得出空闲去买树的时候,已经没有更大的了。
有件事,我一直未曾问她,也是因着我不敢问,但从她来我家的频率来看,我已经越来越确定,她最近应该没有约会或者恋爱对象,不然圣诞这种日子,总不至于跑来我这里的。
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我在心里祈祷上天原谅我的自私。
是我贪心,我贪她这样身份模糊地再陪我一段,陪我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足够公平,不再怨恨为止。
我觉得应该不会很久,我也不会让这段时间太久,不然对她太不公平。
我不想问她究竟是同情我、怜悯我、还是心中依然对我有未曾完全熄灭的感情。我也不想告诉她,分开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她。有些事情不应该讲出来,讲出来反而就再难维持现状,而我对现状已经很满意了。
她最好再陪我一段。但不要陪我太久。一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不应该陪一个注定已经失去快乐的人太久。陪我太久的人,只会被我拖累,和我一起坠入这沉重的深渊再也爬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