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站起身走去拉开窗帘,指着窗外扭头对她笑:
“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
第13章 第一个告诉你下雪的人
她不看窗外,却只看着我,嘴唇无甚血色,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细瓷一般的颈上,看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了,“下雪了么?”
我回望着她,“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顾晚霖喜欢冬天,喜欢下雪,我也是。八年前的秋夜,我向她挑明了我的心思,却没能和她立即进入恋爱关系。她说清逸我对你也有好感,但是我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还不够多。我那时全然不知她有什么顾虑,说那有什么呀,我们再继续彼此多了解了解就是了。
这一了解,就从秋天了解到冬天,我们之间从早到晚的聊天日渐热络,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态度日渐亲密,只是依然拿不准她的想法,不知是否到了她心中“了解足够多”的标准。
她对我温温柔柔,我便青天白日走在路上也笑得像开了花,看她对别人也都好声好气,我就心酸得落下泪来,怀疑我对她来说,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个。
那天冬天飘下第一片雪花的时候,我拍了照片发给她,“顾晚霖,你看,外面下雪了。”
她回我,“我看到了。”
我决定再发起一次总攻,眼睛一闭就发了出去:“你听说过这句话没有,第一个告诉你下雪了的人,一定很爱你。”
顾晚霖说什么呀,哪有人这样自己抛梗自己接。
她聪明,她知道我想说什么。当晚,她认真地与我长谈,她说清逸,谢谢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很开心,你对我的这份肯定对我来说意义真的很重大,我也很喜欢你,这几个月你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再这样拖下去对你不公平,只是在你做决定之前,我想让你知道,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我可能并不像你看到的、想象中的那么好,倘若我们在一起,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
我听到她说也喜欢我快要乐疯了,满腔都是少年人才有的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乐观、莽撞与无畏,“不管有什么困难,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一个人呀。我们一起试试看吧。”
她说好。
那晚,我偷偷把某个仅自己可见的用户名改成了“顾晚霖的女朋友”。
我是她的,终于。
我走去她床边坐下,伸手帮她顺了顺压在颈下的头发,“不再睡会儿吗?还痛吗?”
她双眸静如深潭,嘴边还挂着浅笑,“不睡了。没事的。”
我叹气,“顾晚霖,你这样哪里像没事,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总是忍着。”
“好吧,那就还有一点点痛,但是可以忍受。” 她冲我眨眨眼,“我不想再躺着了,我讨厌总是躺着。”
我帮她升起床头,“那就起来坐一坐。”
嗡嗡的电动马达声中,床被渐渐抬起,她的视线也随之下移,看到了自己掩在被子里的下半身,霎时显得凄惶无措,探出上身,就想伸手抓过被子,遮掩右腿测突然塌陷下去的空空如也,可瘫痪的手指只是蜷在一起无力地在被面上蹭了蹭,还带得自己的身体斜斜地往自己的右前侧倒了下去。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让她趴在我的肩上。
顾晚霖家入冬之后暖气一向开得很足,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领打底衫,很容易就能感受得有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到我的肩上,洇湿开来。
“你不要看。”
她以为我没有看过,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对她保证:“好的。我不看。”
她声音哽咽,“不要看。我不想你看到这些。我不想被你看到。”
“求你了。别看。” 她整个人簌簌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喘息着,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慌乱地一遍遍要我给出承诺,不要看她身体残缺的地方。
我再次保证:“好的,顾晚霖。你不用求我。你不想让我看,我就绝对不看。从现在开始我闭起眼睛可以吗。”
她不再说话,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右手却还在有些神经质地摩挲着残肢上覆着的被子。
我抱着她,左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右手探出去,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挪开,在一边放好,握得紧紧的,“你放心,我不看。”
一滴、一滴,我觉着自己肩上湿热的地方越发扩大了,“你在拍我的背么?” 她问我。
她感受不到。
我动作一滞,抱紧她,轻轻抚着她的脑后和颈后乌黑柔顺的头发,咬紧牙关,隐忍了许久的眼泪自发烫的眼尾滑落,滴在她的背上。
她还是感受不到。
我答非所问:“我在摸你的脑袋。”
过了许久,她让我把她放回去,脸上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倚着床头坐着。我问她,“一天没吃东西,饿么?我刚刚等你醒的时候煮了粥,还在煨着。”
她摇头,“牙都没刷。”
“不行顾晚霖,这是我第一次煮这个粥,你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骗她的。我在家练过。
我起身去主卧的洗手间里找她的牙刷和牙杯,和洗漱用的小水盆。她起不得床的时候就用这个,周姐走前交代给我了。我把挤上了牙膏的电动牙刷递给她,手里拿着小盆接在她的颌下。
她无可奈何地接下,两手捧着自己的牙刷手柄,摇头晃脑地刷牙。她向来一生病就显得万分乖巧,就着我的手探着脑袋喝粥也可爱,勺子送到嘴边,让张口就张口。我看着她,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些绮念。罪过。
“确实是长了不少本事。” 她发出满足的喂叹,给了我很高的评价。
我知道她喜欢。这是我们六年前的夏天在那个海滨城市同居时最喜欢的宵夜,店就开在住处楼下。我在实习的公司吃过晚饭还要再加会儿班才能回来,她有时候会嘱咐我留点肚子,从车站接到我,我们在微凉的夏夜晚风中手牵手走回家,最后总是钻进这家店。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张姐过来了。
顾晚霖说她躺得实在乏累,想活动一下洗个澡。我自觉地把她交给张姐,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她让张姐找把伞给我,又叮嘱说外面风大雪大路又滑,早点打个车回家,上了车记得把行程分享给她。
我也乖巧说好,又补充道,“明天是周末,如果雪停了,天气好的话,我会来带你出去,我们去看雪。但你今晚要好好休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14章 圣诞番外:2023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
我给阿清开门的时候,她几乎要把抱着的一棵小小圣诞树直接怼到我怀里,龇着大牙乐得没心没肺,明媚张扬。
那双我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深棕色眼眸随即跟着她主人的蹲下的动作,贴心地降到让我可以毫不费力平视的高度:“今天起得这么早?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我望着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一走神想到去年告诉被禁锢在病床上、不知时日的我“今天是平安夜”的那个人,地球遥远的另一半边的护士jane。
她生着一双和阿清很像的眼睛。
那天我盯着jane的眼睛看了很久,害她到最后摸不着头脑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她的脸上粘了什么,我才发觉自己这样很是失礼,和她道歉。
“顾晚霖?顾晚霖?” 见我走神,阿清的声音有点着急,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握着我的手,摩挲到手腕我才有迟钝的知觉。
“怎么手这么冷?觉得头晕么,还是哪里痛?”
受伤后我确实很难集中注意力,常常走神,原因无外乎就是阿清问的这两个,又或者是压制痉挛和神经疼痛的药物让我的大脑变得迟缓许多。我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牢笼里的囚徒,想事情须得更用力才行。
“没有,今天挺好的。”
外面冷飕飕的,这个笨蛋还敞开大衣,露着里面穿着的圣诞毛衣,羊绒围巾也戴得松松垮垮,还是六年前我送她的那一条。我把轮椅往后摇了几步,让她赶紧进来,别再受了冷风胃痛。
随便瞥一眼玄关处的落地穿衣镜,我发现自己竟不自知地扬着嘴角。
好吧,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来,我很是开心。
天一冷下来,这副不争气的身体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痛,一时冷又一时热,坐起来要么胸闷气短、要么头晕目眩,又拖着我在床上蹉跎好些时日。
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身体终于适应这个城市湿冷阴沉的冬天,不再跟我作对,能让我这样好好端坐着和她一起度过今天,也值得开心。
开心开心。
自从受伤后,快乐变成了最罕有的情绪,过去浑浑噩噩的一年里,每一次感到开心的日子都变成了可喜可贺的里程碑,值得我把它们深深地刻印脑海里。
送走爸爸妈妈的那天,我十分笃定地想,我不可能再快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