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过索菲斯敏锐感知到了暗处有目光盯着她,大约是专门保护马库斯长老的卫士。放任她这样一名强壮的新生儿单独和死意旺盛的长老相处,怎么想都不可能毫无防备。
  简是自己的监护者没错,但索菲斯忘记阿罗是谁了。她放低音量,生怕吓到这名古老的吸血鬼,说:“那个女人为什么死了?”
  尸体的皮肤饱满红润,空气中并未出现血液的味道,说明她不是作为食物死去的,而是单纯被杀了。
  “她搬书的时候掉了一本。”
  马库斯脚边那堆书,确实有一本是散开的,书页凌乱。其他的全部好好叠放着。
  索菲斯数了一下,足有七八本。对于身材纤细的人类女性而言,这个重量有些超过了。
  根据叠放位置,索菲斯几乎推测还原出她死前的景象:一位年轻女性独自托着又厚又重的古老案卷,在快要挨到桌边准备换姿势放下书本时。因为片刻松懈,最上面那本滑落到地上。她立即蹲下,把手上其他的书放在一旁,准备去捡,可惜……
  索菲斯呼吸一滞,半点不敢反抗看似儒雅忧郁的马库斯。
  光是他平静陈述出来的事实就足够冷酷了,真正动手的究竟是他本人抑或是暗处的卫士,本质上没有区别。
  因为长老负责决策,卫士执行长老的决策。
  桌上的书本和案卷堆积如山,马库斯左手随意地抽出五六本,丢给索菲斯。死气沉沉地交代她:“这几本书是英语地区的人类卷宗。你挑出月亮之子和吸血鬼猎人出现过的区域,摘抄地名交给我。”
  血族人数相当稀少,沃尔图里很早以前就开始实施人类招募计划。他们非常擅长利用人类的力量。
  核心的文件索菲斯无权接触,她摘抄的地名之后同样会提供给人类当局,作为主要搜捕区域。
  长桌相当宽敞,索菲斯乖顺地接下任务,双手捧着书走到马库斯对角线的位置坐下,尽量离得远远的。
  这么点分量她完全可以单手托着,但考虑到刚才那名女性的丧命原因,她半点不敢马虎。
  房间内提供随意取用的白纸,还有羽毛笔。索菲斯庆幸自己计划逃跑时带了一支钢笔,主要是她本身挺喜欢这支笔的。无论外形设计还是出墨手感,完全符合她的喜好。
  房间内烛火幽微,昏黄的光线为索菲斯手底下的纸张增添了岁月的滤镜。绝佳的视力下,索菲斯还能捕捉到纸张磨损的痕迹,质感醇厚。
  她打起精神,开始翻看起笔迹凌乱的手稿卷宗。生怕稍一懈怠,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根据读音,索菲斯准确找到了“吸血鬼猎人”和“月亮之子”的书面拼写方式。
  这些卷宗上的字迹各异,辨别起来有些难度。不过好在内容丰富,涉猎的范围广泛,索菲斯代入到一种读冒险笔记的视角里去,沉浸其中。渐渐忘记了马库斯长老和身边监视的目光。
  月亮之子的内容相当丰富和详细。
  他们是热衷于群居的族群,历史上占领过不少城镇村落。在人类皇室衰微时期,狼人族群的权力达到巅峰。
  索菲斯记下几个冷门的地名。
  果然人类历史的边缘处,是其他种族在上演纷争与辉煌。
  第58章 快跑,逃过命运
  根据记载,拥月亮之子的记忆会通过血脉传递下去。这就使得他们虽然繁衍速度缓慢,但族群内部的架构是稳定的,因为代际传承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传统,狼人们出生之前就决定了他们一生的地位。
  可以说,狼人族群的层级意识极强,忠诚度极高。
  由于血脉传递记忆的族群特性,又使得狼人们的报复意识极强。
  若有人杀死了存在直系血脉关系的亲人,母亲或父亲,两代的祖辈、三代的曾祖辈……新出生的小狼人即便与那人素未谋面,也能准确知晓他们的死因。大多数情况,小狼人成年后,嗜杀暴虐的本性会促使他们纠集整个族群去报仇。
  索菲斯渐渐看入迷了。
  她之前很少深入研究的神秘学相关的知识,如今也算弥补了知识的空白。
  这些闻所未闻的信息令她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好似,她正就读于霍格沃茨,为了期末考试,努力复习着神奇动物学科。
  索菲斯如实地抄写卷宗上所记载的,一处又一处留有狼人踪迹的地名,连一个单词都不敢弄错。
  大部分卷宗的结尾部分,是凯厄斯长老留下一个批语,表明此地狼人已被他屠戮殆尽。索菲斯翻阅几本后有了经验,只要瞥见凯厄斯刚劲有力的签名,就代表着这本卷宗迎来了完结。
  胆敢和狼人结仇,还能全身而退。索菲斯内心暗暗赞叹,凯厄斯长老着实算得上一个奇迹。
  旧书册之间难免夹杂着灰尘和虫蠹侵蚀,索菲斯依次取来翻看过的几本卷宗,捏住书脊两端,小心抖动。
  尘埃和死掉的蛀虫尸体抖落在空气中,飘浮,游荡。
  长桌斜对角的马库斯长老透过这些尘埃,目光炯炯,凝视索菲斯,他满目的怀念和伤感,吓得索菲斯立即停止了抖动纸张的动作。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马库斯长老。”
  “无碍。”马库斯轻轻摆手,“是我恍惚了,还以为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刚刚洗干净一条绣着水仙花的手帕,展开抖动,抹去上面的每一道褶皱。”
  马库斯的描述太有画面感,索菲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展开想象。
  虽然不知道那姑娘的相貌,但在马库斯心目中,她一定美极了。
  没说两句,马库斯就停止继续描绘,重新陷入沉思和忧郁。
  这导致索菲斯的想象也中道崩殂。
  她憋不住好奇心,而且马库斯显然也很愿意回忆故人,于是她壮着胆子追问道:“水仙花手帕是谁的?”
  马库斯轻笑一声,“我以为你会问这姑娘是谁。”
  他眼中饱含的爱意早已暴露了回忆中那位年轻姑娘的身份,必然是、也只能是,他早逝的妻子。
  血族爱情之深刻,历经三千年的风霜雨雪,从未洗刷一分一毫。
  同样历久弥新的,还有永失所爱的痛苦。
  “那块手帕,其实是我的。洗手帕的年轻姑娘名字叫狄黛米,也是我的……”马库斯低吟,“我的狄黛米。”
  当年,狄黛米洗完染血的手帕,抬头看了马库斯一眼。
  一眼万年,他坠入了爱河,此生再未上岸。
  马库斯忽然抬眼看了看索菲斯的相貌,幽幽地说:“你们长得完全两样,阿罗与她倒是很相像的,兄妹之间的相似,虽然远不如简和亚力克那种一模一样的相似程度。”
  狄黛米身亡后,阿罗死死拽着马库斯不让他殉情,以家族责任,以狄黛米哥哥的身份,还有以马库斯的愧疚之情。
  若是马库斯死了,单独留下阿罗和凯厄斯两个人,那么沃尔图里的权力就失衡了,整个家族必将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
  阿罗无法承担这个后果。
  “我很抱歉。”
  索菲斯词穷了,懊悔先前追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这种事情她懊悔过无数次,但下一次又会忍不住探究。
  她缺少得体应对别人倾诉伤心事时的词汇储备,此情此景,除了道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怪马库斯身上总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忧郁气息,原来是鳏夫的悲伤。
  手头的卷宗刚巧还剩了两本待翻阅,见马库斯陷入回忆,索菲斯也赶紧重新沉浸到工作之中。
  半晌,马库斯暂时结束了一段回忆。
  他冷不丁开口说,“你真幸运啊,索菲斯。”
  “哪里幸运?”索菲斯不明所以。
  “爱情走得太慢,让你逃过了它的羁绊。”马库斯跟打哑谜似的,“快些跑吧,别被命运追上了。你如今,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
  马库斯的语速慢悠悠的,索菲斯等了会儿,确认他后面没别的话了,才应承道:“好的,我会快些跑的。”
  索菲斯对马库斯的忠告一知半解,只觉得里头掺杂了些诗意,也许还蕴藏着某些她暂时无法参透的哲理。
  总之,这份忠告奇妙的和索菲斯逃跑的打算不谋而合。
  她今晚逃跑的计划暂时堵在了这间屋子里,但起码离开了循环往复,永无尽头的遗忘陷阱。
  “谢谢您,马库斯大人。”索菲斯说得无比真心。
  ——
  简追上门的速度远比索菲斯以为的要快。
  当推开石门迎面撞上凯厄斯一行人时,索菲斯就知道今晚的逃脱大计失败了,被简捉回去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在索菲斯差不多翻阅完近两百年的案卷时,藏书室的门外响起一阵动静,似乎是起了冲突。
  接着,紧闭了大半个晚上的门突兀地打开,金发少女气呼呼地闯进来。
  敞开的门边还有一名卫士倒地不起,闷哼着缓解烧身的疼痛。
  显然这场冲突是简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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