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先生之才,我等望尘莫及。”
  韩熙笑道:“红尘中一庸碌人罢了,少年时,老夫曾允诺一人要去这天下看看,把这世间美景美食美事皆说于她听。如今终于可以践行此诺,心中着实高兴。”
  年舒叹道:“我亦羡慕先生能得潇洒自在。”
  韩熙见他面目之间似有颓意,不免道:“你的心事老夫略知些许,只是崔启此人并不好相与,你若真有筹谋,应当愈加小心。”
  “多谢先生提醒,”年舒恭敬道,“愿有一日能到随州与先生一叙,到时再烹一盏好茶,与先生畅谈。”
  韩熙起身,饮尽茶水,“老夫定会时时期盼,也愿之遥心想事成。”
  藏青华盖的马车消失在蒙蒙雨意中,年舒说不出是羡慕还是怅然,矗立良久之后,才骑马去了别院。
  君澜在廊下设了工具台,正一刀一刀刻着方砚台。
  年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些闷闷不乐,“怎么老在廊下坐着吹风?”
  君澜不理他,只道:”相爷可是走了?”
  “嗯,”年舒将脸贴在他肩头,“不知何时我才能离开这牢笼。”
  他鲜少这般孩子气模样,君澜知他定是难受极了,遂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身抱住他安慰道:“快了。”
  “我不想娶崔氏。”
  “我知道。”
  “我不想你离开我。”
  “那我不走了,留在天京陪你。”
  年舒忽然抬头道,“那不成,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韩熙之所以会走,一则是自己心中有愧,二则他亦明白他是犯了为官大忌,相权越过君权,此时皇帝不予追究,可天长日久,难保皇帝不会因一时之疑再度想起此事,那时候君臣之情才真的断了。
  君澜看着他幽深的黒瞳,那里似有旋涡,把自己卷跌进去,蛊惑着,迷恋着,忍不住吻上他的唇,“我不怕。”
  年舒捧着他的脸深深回吻,良久才放开,“我怕。”
  我怕一招不慎,你又陷于生死之间。
  淮王已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如今,他是君,他是臣,之间已有不可逾越的纲常秩序。
  全身而退连他已无十足把握,怎能把他留在此间陷于未知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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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亲疏
  过了端午,年舒送走了吴迁与君澜,才把心思转投于朝事上。新帝依旧不肯放过当初与西海王有所牵扯之人,命大理寺彻查当初参与政变的官员,以致整个京都处处风声鹤唳,已到谈之色变的程度。
  大理寺忙得热火朝天,御史台却是门可罗雀。那帮快要作古的老头子们十分不满新帝雷霆之势,密密麻麻陈列一大摞的谏言却被年舒一力压下,把他们气了个绝倒。
  新帝听到后笑得直不起腰,“那些老头子十足摆设玩意儿,放着那许多可谏言的人事,却偏生爱找朕的麻烦。”
  年舒笑道:“已有几人威胁要病假归家,臣一律批了。”
  新帝道:“之遥只管放手而行,御史台也该改改以往陈旧作风了。”
  “是,陛下,”年舒想到一事又禀道,“虽然老臣迂腐,但陛下初登大宝,却不能让君臣关系陷入紧绷之态。”
  新帝道:“爱卿能同朕说此番话,想必亦是真心为朕。依爱卿看,朕是否真因嫉恨皇兄,才这般打压与之有关的朝事官员。”
  年舒连忙赔罪道:“臣不信亦不敢这般想,陛下这样做自有理由。”
  新帝拍拍他的肩膀,叹道:“西海王谋反,先皇因他自裁未累及其家人,朕登基之后也只将其废为庶人,其子赵宏交由扬州刺史圈禁看管。爱卿可知,骁龙卫前往扬州查抄其家产几何?”
  年舒轻轻摇头,“臣不知。”
  新帝道:“黄金白银数十万两,另有无数珍宝玉石不计。皇兄王府中有一院落,宅邸数间,全用贮存银钱宝物,比之皇宫内库不遑多让。按照皇兄俸禄,怎会有如此多的私产?”
  年舒道:“应是贪墨而来。”
  新帝感慨道:“贪渎祸国啊!父皇暮年推行慈政,放任这些蠹虫贪蚀国帑,如今留给朕却是千疮百孔的山河,寒兰关外突厥人虎视眈眈,关内雪灾旱灾民不聊生,江淮一带盐铁赋税失收,朕有太多太多想做的事,可全部掣肘于一个‘钱’字,偏巧皇兄府中千万计的金银可抵边关军事用度数年,亦可用于修缮河工,改善民生,充盈国库,减免赋税,与民休养生息。之遥,朕这才明白,治国,朕要先治贪,朕要这些贪腐者将这些年来取之于民的,还之于民。”
  年舒听到此处已觉惭愧,深觉自己误会新帝打压西海王旧部之事,于是道:“是臣目光短浅,未及陛下想的更深一层。”
  新帝道:“爱卿的顾忌应是有理,所以朕需要拉拢贵族一脉,毕竟新政推行此刻还需他们。”
  他在提醒他崔家的婚事,年舒道:“臣明白。”
  新帝道:“御史台你不必太过在意,朕不过想你在清流官职上转转,日后必有新职给你。”
  年舒知他所提之事,连忙道:“陛下,臣不想。。。”
  新帝打断他道:“朕知晓你的心意,只是眼下朕还不能放你走,之遥,崔家的婚事你必要上心才是。皇后前日与朕说道,崔小姐几次三番相约于你,似乎你都推辞了。”
  年舒忆起中宫与崔窕是闺中密友,她自会将心事告诉皇后,新帝此刻已是不悦他的怠慢,他已不便再多说,只好躬身应是。
  二人又说了些新政之事,直至戌时初才出宫回府。
  接下来,年舒只将心思放在与崔氏的婚礼上,亲自定了宾客、宴席单子,又陪着崔窕游了几次湖,骑了几次马,方哄得多方高兴。
  六月中旬,柳氏来了天京。
  年舒亲去城门迎接,他离家数十年,期间不过偶尔归家,陪在母亲身边的时日少之又少,如今她年岁已高,还亲来为他主持婚礼,他心中愧疚且感动。
  柳氏穿着葛青暗花的蜀锦长袍配月白湘裙,梳着妇人惯常的圆髻,发间簪一支牡丹白玉珍珠簪,一幅同色耳坠坠在白皙的脖颈间,容颜虽显老态,但气质依旧华贵端庄。
  年舒扶了她下车,柳氏矗立在朱漆红门前深深打量起来,末了她才道:“这些年你要忙公务,还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务,甚是辛苦。”
  “儿子孤身一人,府中也无甚要事,并不累。倒是母亲操持家中,儿子未能尽孝在前,是儿子的不是。”
  柳氏握着他的手道:“无妨,只要你心中有母亲便是。”
  “自然”,年舒吩咐跟来的人安置行李,“父亲在凝露轩等您,母亲是否先去一见。”
  “一路奔波,我自要梳洗一番再叙。另外,我一人住惯了,不必与你父亲同住。”
  “那母亲就住儿子院旁的小溪房吧,我们母子说话也便宜,况且焉知也住在那里,”他瞧了一眼跟随柳氏的人,多是些小丫头子,遂不放心道:“我遣几个丫鬟来服侍母亲吧。”
  柳氏欣慰道:“自你王嬷嬷回乡后,我身边也没什么贴心人,遣再多人来服侍也不中用,况我现下亦不拘什么礼节,你只管忙你的,有焉知陪我,别的也就罢了。”
  柳氏出身大家,身边服侍自有规制,岂能随意,但见她又不甚在意,年舒心中疑惑,但人多处又不便细问,只好道:“那母亲先去歇息,晚些咱们再一同用饭。”
  柳氏点头方行去。
  至晚时候,柳氏换了家常衣服来年舒院子用饭。
  沈虞、年舒及焉知已到了,见柳氏进来,除去沈虞,二人皆起身行礼。
  柳氏免去他们的礼节,又唤了声“老爷”,才道:“妾身行路有些累,方才小睡一会儿,是以来的有些迟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年舒只觉这话听着生疏,但见沈虞脸色寻常,亦不便问,只请柳氏入座。
  丫鬟上前布菜,四人静静用食。
  待得沈虞饮下碗中汤水,才问柳氏道:“我离家数月,家中一切可好?”
  柳氏放下筷箸,木然道:“一切皆好,只是曦儿未能前来参加舒儿的婚事颇有些遗憾。”
  “他不来也好,家中事需他料理,好在沈娴那孩子是个好帮手。”
  年舒闻言皱眉,听柳氏又道:“锦云常年病着,若无她帮衬,园子里许多事恐怕不能好好料理。”
  焉知突然道:“母亲又病了吗?”
  柳氏安慰他道:“莫要担心,不过是旧疾犯了。”
  焉知不语,又低头巴拉着碗里的菜,沈虞不在意这个媳妇的生死,只对年舒道:“砚场近来事多,我一会儿休书一封你即刻派人送回云州,你大哥也好行事。”
  沈家生意上的事,年舒从不插手,只要不牵扯朝廷,他向来不问,此刻他虽疑惑重重,但依旧听命行事。
  饭后稍晚时候,年舒捧着一盏汤羹,并一些时令水果去了柳氏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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