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王爷的大恩大德,奴才无以为报,您给奴才留了几十两银子,奴才拿出一些买了药,又花了些钱打点狱卒,终于能见到王爷了,喝了药好歹也让您在狱中好过一些。”
  谢容观闻言眼睫一颤,手指轻轻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握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青禾,你走吧,”谢容观闭了闭眼,“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皇兄已经下定决心,本王不想喝药,也不愿再升起无望的期待了。”
  “可是王爷——”
  谢容观说:“滚。”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回应任何一句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角,听着几个狱卒把青禾拽了出去,终于放下心来。
  无论明日皇兄究竟决定如何处置他,他都不愿再牵连无辜的人了,若是换了从前的他,或许落到这般田地,会疯狂的想要将所有人撕咬下来,然而他现在已经累了。
  真的太累太累了……
  青禾离开了,夜也渐渐深了,牢房里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谢容观蜷缩在角落里,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在慢慢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寸血管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失神的睁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薄薄的唇瓣上遍布齿痕,只觉得剧痛像是要把他的腿生生撕扯下来,他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真是可怜。”
  忽的,在谢容观几乎意识模糊时,一双长靴缓缓出现在他眼前,来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面上带着一丝怜悯:
  “那时本王叫你来秦亲王府受训,你不来,满心满眼都是你那薄情寡义的好皇兄,现在又被扔回了监牢,你可悔过?”
  谢容观眼前阵阵发黑,半晌,很轻的吐出两个字:“皇叔。”
  谢安仁叹了口气,抬手将监牢的门打开,示意几个侍卫上前,谢容观本以为他是来提前杀人灭口,却见那两个侍卫竟小心翼翼的将他扶了起来。
  “皇叔这是何意?”
  谢容观强行掀开眼皮瞥着谢安仁,声音很轻:“本王已经落到这般田地,皇叔还想从本王身上要些什么呢?”
  谢安仁背着手,面色不变:“容观,你心知肚明,你的好皇兄明天就要杀了你,现在本王是唯一能救你一命的人,本王只想知道,你是否悔过?”
  谢容观闻言闭了闭眼。
  这一霎那,他的脑海中涌入了许多事,他想到小时候躲在假山后面,痴痴的望着红梅下俊朗冷峻的皇兄,皇兄猝不及防的转过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随后场景便渐渐染上血色,皇兄担忧的眼神缓缓变得漠然而冰冷,他拿起刀亲手划开了自己的胸膛,将他扔在这个寒冷肮脏的监牢,没有半分犹豫。
  他努力了那么久,为皇兄做了那么多,他的一片痴心都托付给皇兄,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本王后悔了……”
  谢容观眼眶发红,被雪水浸湿的乌黑长发黏在面颊上,其中一缕垂在眼前,上面的水渍顺着发丝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地。
  一滴一滴,浸湿了监牢冰冷的地,仿佛是终于悔恨不已的眼泪。
  “我后悔了,”他喉结一滚,很轻的哽咽一声,“我真的后悔了……”
  谢安仁无声的立在他身前,仿佛也被他浓烈的感情所感染,半晌叹了口气,带着些怜惜伸手捋了捋谢容观的长发,俯身与他对视。
  “既然你悔过,本王便安心了,”他说,“你说得对,本王来牢中找你,的确是为了一件事,但这不是为了本王,而是为了你。”
  “为了我?”
  谢安仁说道:“自然,本王贵为亲王,早已无需什么名利,但本王不忍心见你年纪轻轻就这么磋磨在牢狱之中,所以本王给你带来了一个机会。”
  他那双温和的眼眸骤然滑过一抹亮色,仿佛牢狱中的灯火在他眼眸中不慎摔碎,火油倏地带起熊熊烈火,一瞬间将两人吞噬殆尽。
  谢容观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谢安仁要说什么:“皇叔,你是说……”
  “登基。”
  谢安仁定定的凝视着他:“就在今晚,本王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仅免除一死,还能登上最高的龙椅。”
  “京城中的亲卫本王已经安排妥当,本王只需要你亲笔书信一封,调动边地将士进京,再让你身边那二百个亲卫掩护你我攻入金銮殿,到时候你便能将在这里受到的羞辱,尽数报复给谢昭。”
  谢容观沉默了半晌:“皇叔,本王不信,你只是想扶持本王上位。”
  “自然。”
  谢安仁点点头,竟然痛快的承认了:“本王费尽心思将你推上龙椅,的确有自己的考量,可至少本王不会多疑到将你抛弃在监牢里自生自灭。”
  “容观,是无声无息的死在牢里,还是和本王一同登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你自己选。”
  “……”
  谢容观闻言半晌没有出声,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才缓缓聚焦在谢安仁的方向。
  他无力的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先是无意识的蜷缩,随后渐渐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青,苍白的面颊上,一丝血色缓缓爬上,从脖颈蔓延到耳尖,再到眼底。
  是再赌一把,还是就这么认输?
  良久,谢容观忽然抬手,拨开湿漉漉的凌乱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凌厉的脸,那双眼睛不再空洞,犹如两点寒星般无端令人心头发冷。
  “皇叔说的对,既然皇兄要本王死,本王又何必再顾及往日情意?”
  谢容观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谢安仁递来的纸笔,微微垂眸,无意识捏皱了纸的边沿:“本王不会死,本王要活着去见皇兄,让皇兄知道他错了。”
  声音在寒冷的监牢中无声无息消散,他一字一句道:“他错了……”
  *
  金銮殿内,夜色已深。
  殿外寒鸦声凄切,仿佛提前预料到什么一般,哀鸣声不断,回荡在空旷的金銮大殿内。
  今夜侍卫都在外巡逻,金銮殿内格外空旷,只剩谢昭一人还在殿上,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漠然的面庞上投下晦涩的阴影。
  谢昭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他垂眸看着玉佩,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出神。
  桌案上摆着一份空白的旨意,最顶上是恭王的名字,明日谢昭将这份圣旨摔在地上,恭王便会得到应有的惩处,或是留下一条性命苟且偷生,或是直接人头落地,魂归黄土。
  然而给他定罪的人,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迟迟没有落笔。
  因此已至深夜,那张圣旨仍旧空白,唯有一点干涸的墨迹缀在上面,恭王谢容观的罪状仿佛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模糊不清的墨迹,让人无端觉得恍惚。
  “皇上。”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进永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在殿中:“皇上,已经子时了,您该歇息了。”
  谢昭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眼神却没有半分柔软。
  进永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皇上,奴才知道您在想恭王……”
  “住口。”谢昭声音冰冷,打断了进永的话。
  进永咬了咬牙,权衡片刻,豁出去似的开口道:“皇上,奴才跟随您多年,有些话虽然僭越,但老奴还是要说,恭王明日就要行刑了,皇上真的不打算见他最后一面吗?”
  谢昭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缓缓抬眸,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危险的光:“进永,连你也敢妄言犯上了?”
  进永额头冒出冷汗,但还是坚持道:“奴才知道,恭王殿下犯了谋逆大罪,罪该万死。可是皇上,奴才说这些不是为了恭王,是为了皇上。”
  “奴才看得出来,皇上舍不得恭王殿下,您是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何必为难自己?您大可以将恭王囚禁在某处府邸,对外宣称恭王已被处决,又何必非要给那些朝臣一个交代?”
  谢昭闭了闭眼:“你以为朕不这么做,是做不到么?”
  他是皇帝,他当然可以强行把谢容观留在身边,可谢容观直到最后仍旧在骗他,他的病痛、他的亲近全部都是谎言,他费尽心思把一个恨透了自己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可笑至极?
  最可笑的是他当真想过这么自欺欺人……
  谢昭喉结一滚,眼圈发红,进永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收紧手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朕也不愿如此,朕也不愿放手,所以朕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进永,这是最后一次。”
  谢昭咬紧牙关,不知究竟在对谁发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显得格外寂寥:“这是最后一次……”
  “嘎——”
  寒鸦又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殿外寂静的夜色中开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纷乱的声音渐渐响起,隐约能听到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士兵们的嘶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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